“政冷经凉”时代下的日中经济走向
——访日中经济协会理事长佐佐木伸彦　

在全球经济结构加速转型,安保与经济难以分割的时代背景下，中日关系也正步入新的阶段。政治与外交层面的变化，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两国的经贸往来。

成立于1972年，几乎与中日邦交正常化同步诞生的日中经济协会，半个多世纪以来始终活跃在两国经贸往来的第一线。日前，围绕当前中日经济关系的走向、中国市场环境的变化以及协会即将启动的“会友”制度，本刊采访了日中经济协会理事长佐佐木伸彦。在“政冷经凉”的时代下，试问中日经济会走向何方？

1973年冬，郭沫若向为中日友好作出重要贡献的冈崎嘉平太（原日中经济协会常任顾问）赠送题字。
题字引用毛泽东的诗句，赞许其在动荡时代坚守信念、志存高远。

直面“政冷经凉”的时代

《日中经营者》：自1972年成立以来，日中经济协会已经走过半个多世纪，见证了中日两国关系的风雨变迁与高低起伏。从历史角度出发，您如何评价当前的中日经济关系？

佐佐木伸彦：1972年，在郭沫若先生等人的推动下，日中两国实现了邦交正常化，当时我还是一名高中生，但至今都对那个历史时刻记忆犹新。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为了推动两国经贸往来的顺利开展，日中经济协会应运而生。
此后的53年间，协会始终站在日中经济交流的第一线，见证并推动了两国经贸合作的不断深化，也亲历了其中的迂回曲折。尽管两国曾经在政治与外交层面多次出现紧张局面，但经济领域的相互依存以及企业层面的合作需求始终没变。

回顾这半个世纪，中国企业的竞争力与创新能力飞速增长。最初是日本向中国传授技术与制度，协助中国推进现代化发展，后来中国逐渐成为为世界的工厂，许多日本企业也将中国视为重要的生产基地。

现如今，中国已成为全球最具活力的市场之一，在多个领域涌现出一批具有强大竞争力的企业。日中两国也从过去那种单向的“教与学”关系，转向相互学习，共同创造价值的新阶段。双方在第三国市场的合作机会也在不断增加，正逐渐形成新的合作模式。

当然，我们也必须看到，政治关系的紧张确实对经贸往来产生了影响。过去人们常说“政冷经热”，现在甚至可以说是“政冷经凉”。企业之间的交流不如以往那样活跃，甚至连面对面沟通也变得更加困难。在前景不明的情况下，双方都不得不采取更为谨慎的态度。

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必须努力维护民间层面的交流与合作平台。即便政府间关系困难，也要尽量保持沟通渠道的通畅。只有这样，才能为未来改善两国关系打下基础。

2011年2月于北京，时任经济产业省通商政策局长期间与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部长助理杨燕怡的交流。

坚持民间对话维系经济外交

《日中经营者》：在当前形势下，您认为日中经济协会应该发挥的最重要的作用是什么？

佐佐木伸彦：我认为，日中两国的经济关系在今后仍将持续，无论政府层面的关系如何变化，经贸往来都应当尽可能保持稳定与延续。在这样的背景下，协会的重要使命，就是持续维护民间层面的沟通与交流的渠道。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沟通中断，这实际上也是“以民促官”的一种实践。

日中经济协会自1975年开始组织的访华代表团，正是这一理念的体现。日本经济界定期访问中国，与中方领导层直接对话，即便是在两国关系面临困难的时期，这一机制也没有中断。

虽然现在由于各种原因暂时延期，但我仍然希望能够尽早恢复，以此为契机进一步扩大双方的对话与交流，为日中经济关系的稳定发展继续发挥积极作用。 

到现场去感受中国的变化

《日中经营者》：在当前形势较为严峻的情况下，仍有一些活跃在中国市场或正计划进入中国市场的日本企业。对于这些企业的经营者，您有什么建议？

佐佐木伸彦：坦率地说，疫情之后，日本企业对中国市场的了解明显不足。由于航班受限以及多方面因素的影响，现在日本企业前往中国实地考察的机会大幅减少。

但是，我本人最近访华以后深感中国在这些年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自动驾驶、人工智能、机器人等前沿领域的发展速度都远超预期。但不少日本企业的经营者还在用五年前的印象来理解中国，现实已经大不相同了。

因此，我们协会正在积极组织一些专题考察团，带领日本企业走进中国，亲身感受当地的发展。例如在深圳，我们安排大家亲身体验通过智能手机呼叫无人驾驶出租车前往目的地，最后使用微信支付。

很多经营者在体验后都感到震惊，“已经这么先进了吗”，这种感受是非常有必要的。仅仅依靠在日本得到的信息去想象中国远远不够，必须亲自去、亲眼看、亲身体验。深受感动也好大为震惊也罢都没关系，如果没有真切的感受，企业就难以寻觅新的商机，日中关系也难以翻开新的一页。协会今后会尽可能地为企业创造这种机会，并把我们亲眼看到的令人惊叹的实际情况反馈给企业。

自任职经济产业省以来，与中国各界人士保持密切交流。
照片为2011年2月在贵阳与中共贵州省委副书记王富玉会面时的情景。

为企业发声，将诉求传达给中方

《日中经营者》：日中经济协会自成立以来，始终活跃在中日经贸往来的第一线，相信也收到过很多来自企业的咨询，最为常见的问题有哪些？

佐佐木伸彦：最普遍的一个问题，是企业应该如何应对中国的发展变化速度。很多企业都意识到中国的发展速度非常快，但自身的组织结构和决策机制上还没做好准备。

中国市场的特点是决策速度快，市场规模大，创新层出不穷。在这样的环境下，企业需要为了适应当地市场的变化而适当下放决策权限，但在权限下放后又必须确保整体管理依旧有效。如何把握好这个平衡，是许多企业都会提及的问题。

随着中国法律法规的不断调整完善，企业在加强合规管理、构建危机应对机制，以及将供应链和数据相关风险可视化，并在此基础上作出投资判断等方面面临越来越高的要求。这同样也是企业面临的重要课题。

协会每年都会向中方提出改善营商环境的建议，今年我们将重点提出四个方面的建议。第一，确保在华日企常驻人员及其家属能够在安全安心的环境下工作和生活；第二，重新审视外资市场准入方面的限制；第三，确保包括稀土在内的出口管理措施更加透明合理；第四，在全国范围内提高法律制度执行的一致性、透明度和可预见性。
我们希望通过以上四点建议，为日本企业在中国的稳定经营创造更加良好的环境，同时也推动日中经济合作的可持续性发展。

以“会友”制度开辟新的合作方式

《日中经营者》：近年来，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进驻日本市场，也有不少中国人选择在日本创业。您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指导经验，能否为这些经营者提供一些建议？

佐佐木伸彦：我提出三点建议，希望对大家有参考价值。

首先，需要充分了解日本市场的特性。日本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个极为重视产品质量、安全性和售后服务的市场，甚至被批评为“过分重视品质”。但既然消费者有这样的期待，企业就必须具备满足期待的能力。仅仅依靠价格竞争是很难在日本市场立足的，企业必须在品质、安全、服务等方面形成自身的优势。

第二，除遵守法律法规外，更重要的是建立信任，成为能够被社会接纳，被社会信赖的企业。从合同执行到信息公开再到客户服务，日本社会在长期发展中形成了一套独特而严谨的商业习惯。企业只有以合法合规为基础，秉持透明与诚信的原则，才能在日本实现长期稳定的发展。

第三，不要满足于短期利益，要着眼于与日本企业的合作，建立长期的信任关系，秉持共同创造价值的姿态，在日本社会中扎根。

日本与中国都面临人口减少和老龄化的问题，日本欢迎海外的企业和人才前来发展。优秀的中国人才活跃在日本，不仅能够为日本社会带来新的活力，也能够为日本企业带来积极的刺激。日本的商业习惯建立在独特的历史与文化上，希望企业和人才都能在充分理解的基础上，发挥自身优势。

作为推动日中经济交流的重要平台，我们协会将从今年4月推出面向在日中国企业的新服务——“会友”制度，旨在促进中国企业与协会现有赞助会员企业之间的交流与合作，以及帮助中国企业与日本政府相关机构建立联系。我们希望这一平台不仅能够促进信息交流，更能为双方创造切实的商业机会。

《日中经营者》：“赞助会员”和“会友”的区别是什么，成为日中经济协会的“会友”需要具备什么条件？

佐佐木伸彦：“赞助会员”是自1972年协会成立以来长期支持本会发展的企业成员，基本由日本企业构成。这些企业代表日本经济界参与日中之间的重要交流互动，例如在中国领导人访日期间参与会见，作为协会访华代表团成员赴华交流，以及与中国各省级政府人员或经济界重镇对话等，可以说是日本的代表性企业。

赞助会员原则上是以日本企业为主。至于区分标准不是经营者的个人出身，而是企业经营主体所在的国家。比如中国出身的经营者如果在日本创办公司，以日本法人形式开展经营活动，那么该企业在制度上仍被视为日本企业，同样可以申请成为赞助会员。经营者的出生地或父母的国籍都不是判断的依据。

我们协会与日本中华总商会长期保持合作关系，我们也欢迎积极开展对华业务，致力于推动日中经贸合作的企业加入协会。

从今年4月开始的“会友”制度，主要面向中国企业提供服务。协会将通过这一制度促进中国企业与现有赞助会员企业之间的交流与合作，也为中国企业与日本政府相关机构建立联系提供支持。目前，我们正积极邀请有意进入日本市场或希望与日本企业开展合作的中国企业参与。

2011年2月于贵阳，视察中国大型磷化工企业之一的瓮福有限公司位于贵阳的磷生产厂。

切身感受中国的发展速度

《日中经营者》：您曾多次访问中国，对中国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什么？

佐佐木伸彦：我第一次去中国是在1995年前后，在负责中国业务后，便开始频繁往返于日中两国。当时的中国与现在的中国几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中国的发展速度非常快，而中国民众完全能够适应这种发展速度，这让我每每感到惊讶。就拿智能手机为例，中国的老年人基本都会使用移动支付。中国仿佛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经历了日美欧很长一段历史时期才有的社会进步。

中国人对新技术的落地应用都很积极，这跟日本人很不一样。比起花上很多时间反复讨论，中国人更倾向于先实践再完善。我想，正是这种精神快速推进了技术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这一点上，中国人与美国人更相像。

通过对话与实干共筑未来

《日中经营者》：最后想请您谈一谈对今后中日关系的展望。

佐佐木伸彦：当政治和外交环境变得复杂，两国的民间对话与企业交流就会日益减少。但从长远来看，相互理解与务实合作的积累才是维系关系稳定的基础。

协会希望通过增加访华与访日交流，在提供客观的中国信息的同时，发挥平台作用，在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格局中推动具体合作项目的落地。

我坚信，即使在面临重大环境变化的情况下，努力恢复并持续推进民间对话与务实交流，将成为支撑未来日中关系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