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遗孤都有一颗中国心
——访日本遗孤感恩团池田澄江团长

11月11日，温家宝在中南海紫光阁会见了日本遗孤感谢中国人民养育之恩访华团。65岁的池田澄江是这次访华团的团长。

池田澄江的中文名字叫徐明。她是日本战败后留在中国的遗孤。1981年，她回到日本。这些年，她一直在为日本遗孤争取更多的权益。

她把这次回国叫做“感恩之旅”。她说：“我们虽然是日本人，但是我们都有一颗中国心。”

我们心里确实有这个家

记者：这次日本遗孤访华团的组成是怎样的？

池田澄江：我们这次是45个日本遗孤，10个律师，4个日本国会的议员。律师和议员都是帮助我们维护过权益的人。45个孤儿是考虑到日本各地，每个地方一个，当然还要经济条件允许的。

记者：为什么会有这次访华活动呢？

池田澄江：原来在日本，政府对我们没有负起责任。把我们这些孤儿当成包袱，没有当成真正的日本人。而我们表面上来说是日本人，但不会说日本话。尤其是年龄越来越大，政府对我们特别的不好。我们吃国家救济，是最低的生活水平，生活特别困难。很多人想回中国看望养父母都不行，如果回来就会被扣掉生活费。有人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也是脏活累活，很受歧视，经常被裁掉。

记者：在日本，类似的遗孤有多少人？

池田澄江：2500人左右。

记者：生活普遍处于你所说的状态吗？

池田澄江：是的。吃最低生活补助的占70%。前几年，哈尔滨一个80多岁的老妈妈说她的孩子回到日本就再也没有看过她。她觉得孩子太没有良心了。后来中国媒体报道了，我领着这个孤儿回来了。这个孤儿在日本生活得很不好。后来，老妈妈理解了，她掉眼泪了。中国人不理解我们的有很多，说什么的都有，觉得从小给了我们生命，我们这么忘恩负义。其实我们不是的。如果没有养父母，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我们哪个也没有忘记养父母。

我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感恩，为了告诉我们的养父母，我们永远都感激他们。

记者：这次在哈尔滨见到7位养父母是怎样的心情？

池田澄江：非常激动。也很感慨。一个老妈妈问她的女儿为什么不来。我们没办法告诉她，她女儿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已经不认人了。其实在前些年，我们生存很艰难的时候，有不少人自杀。据我所知的就有10个左右。

记者：为什么要自杀呢？

池田澄江：有的是因为语言不通受到歧视，或者与家庭不和，造成误会越闹越僵。还有的人是融入不了社会，电视看不懂，生活太无聊了。真的，我希望能理解我们。我们心里确实有这个家，有这个养父母。我们一旦力所能及，都会回来看看这个家。

受的苦用笔墨写不完

记者：你一直在为日本遗孤做一些争取权益的工作？

池田澄江：遗孤里我算是工作比较好的，在一个法律事务所做事务员，负责办理日本国籍。我看过1300多份遗孤办理国籍的档案，他们太难了，太苦了。所以，我和其他人组织遗孤一起做一些事情。

记者：做过哪些呢？

池田澄江：10年前组织孤儿写请愿书。我们希望政府能为我们成立日语学校，多教教我们日语。以前回来，只教我们4个月日语。我们很多人50多岁才回国，4个月能有什么用？造成我们这样痛苦是国家的责任，那国家为什么不能多想想我们呢？当时，我们不论刮风下雨，都站在街头请求签名，结果有13万人签名。

记者：签名送给国会？

池田澄江：是的。2001年8月15日，400多个遗孤组织游行。突然有人告诉我们，国会没有理会我们的请愿书。

记者：当时的心情怎么样？

池田澄江：非常非常气愤。为什么国家这么不讲理。我们要告到法院去，让法院评理。发起人是17个人，后来人越来越多。2002年12月20日，我们637个人把日本政府告上法庭。后来全国的孤儿都知道了，结果2212个人告了政府。

记者：当时最希望的结果是什么？

池田澄江：最希望的就是将来我们告赢了，要回中国告诉养父母，把这些年的辛酸和经历向他们汇报。

记者：赢了吗？

池田澄江：2007年，7个裁判所，一胜六败。2007年1月31日，东京裁判所判我们败诉。我们站在每个车站发传单。第二天，安倍首相见了我们20个孤儿代表。安倍首相说，战争把你们扔到那个地方，是国家的责任。他还说，我知道你们受的苦，用笔墨写不完。我希望你们以后过得好，以后能觉得国家对你们好。

记者：很感动？

池田澄江：是的，觉得终于有人为我们说话了。后来我们撤诉与政府和谈。最终确定了对孤儿新的支援法，比原来高了一倍。我们的生活才有了改善。能过上一个普通日本人所过上的生活。这一次回来也是履行我们当初说过的，如果我们成功了，要向养父母汇报。

温总理为我们打抱不平

记者：温总理2007年出访日本时，也曾经为遗孤说过话？

池田澄江：2007年4月11日，温总理为我们打抱不平，替我们说了十分钟的话。媒体报道了，大家都说温总理为我们说话了。说实在的，虽然首相接见了我们，但不见得成功，还要全体议员同意。中国从小把我们救活了，但我们已经是日本人了，温总理没有义务管我们。但温总理还是没忘了我们，我们非常激动。

记者：11月11日是第一次见到温总理吗？

池田澄江：我现在一想到那天就忍不住掉眼泪。温总理的第一句话是，我来接你们了。说真的，我的热血一下就涌上头了，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记者：对温总理是一个怎样的印象呢？

池田澄江：特别亲切，觉得没有这么好的人。其实我们这次来，都没敢想能见到温总理。听说能见之后，我们也没敢想有多长时间。一开始说最多14分钟，因为总理工作很忙。结果见了我们一个半小时，那么冷的天，带我们参观了中南海。

记者：给总理什么礼物了？

池田澄江：我们45个人每个人写一句话，送给了总理，算是我们45个人的心声吧。我写的是救命之恩，养育之情，铭刻心中，永世不忘。

记者：印象比较深的是什么？

池田澄江：总理跟我们说，从现在开始好好过以后的生活。总理还说，让我们孤儿好好教育下一代，不再有战争。我们会做到的。

提到中国愿把心掏出来

记者：同时有过在中国和日本生活的经历，你怎么认同自己的身份？

池田澄江：我虽然是日本人，但是我有一颗中国心。说实在的，中国人爱中国，日本人爱日本是理所当然。但我们可能比中国人还要爱中国，因为中国人给了我们生命。这是我们永远要感恩，报恩的。

记者：在日本也关注中国的事情吗？

池田澄江：我们在日本，说良心话，孤儿到一起都说中国话。我们平时吃的都是中国料理。早上起来看电视，先把中文台打开。看中国的情况，中国的简报。对于日本很多事情我们不明白，但中国的事一看就明白。

记者：你经常回中国吗？养父母还健在吗？

池田澄江：我经常回来。以前每年都会来看养父母。养父去世的时候，那晚我给他喂的果汁。

记者：常常会想起他们吗？

池田澄江：会。我的养父母都特别善良。当时我找到日本的亲人，和养母商量。养母说，人都有骨肉之情，孩子你去吧，不用担心，经常想想我们就行了。说真的，中国人养儿防老。他们把我们养到成家立业的时候，又把我们送走了。他们真的很伟大。

记者：看你的经历，你开始找到了父亲，后来DNA化验不是，当时留在日本很艰辛吧？

池田澄江：对。发现不是后，他就开始撵我了。我想留在日本找真正的父母。结果签证到期。我后来找到日本政府，他们说我不是日本人。我拿出中国的公证书，他们说中国政府承认你是日本人，不代表日本承认。

记者：最终找到亲人了吗？

池田澄江：就像演电影一样。13年后，我在一个茶馆喝茶。有一个女人跟我说，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我说好的。两个人就聊了起来，最后发现她居然是我的姐姐。我们做了DNA化验，证明了。你觉得像不像编写的似的？太有意思了。

记者：汶川地震你们捐了不少钱吧？

池田澄江：中国有了困难，我们都焦心挠腮的，每个人都坐不住。汶川地震第二天，我从早上6点打电话打到晚上11点，告诉孤儿们。我们一共捐了1665万日元。那时候新的支援法虽然通过了，但还没施行。我们每个月只有五六万日元的收入，生活很困难。但一提到中国，我们愿意把心掏出来。我们用这些钱在灾区办了一所中日友好学校。以后会以这个学校为基础多做一些事情。

记者：这些年不断地来中国，觉得中国有怎样的变化？

池田澄江：中国发展太迅速了。每次来都有变化。穿的用的，建筑都越来越好。今年国庆典礼我也参加了，一边看一边落泪。我能参加这次活动，说明中国没有把我们扔出去，我们还是家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