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观日本社会的“老来弑妻”之殇

常言道，人上了岁数，有“老来得子”，“老来娶妻”等等意外之喜，也为进入后半程的人生平添精彩和如意。不过，看看日本的老龄社会，颇有点“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的感叹。近年，更令人揪心和惊悚的是，“老来杀妻”的残酷现象为日本抛出了新的社会课题。

6月10日，日本宫崎县都城市的老人护理保健设施发生命案，88岁的老头将卧床不起的86岁妻子勒脖致死。令人唏嘘的是，一是夫妻二人都已年近90，在人生即将到达“终点”前却是如此悲剧收场，二是妻子本已卧床不起，却未得善终，个中苦楚无人能知，三是作为罪犯的丈夫被发现时自己也坐在轮椅上，让人不知该谴责还是可怜， 四是工作人员介绍夫妻二人平时相处看上去平和沉稳，外人眼中的“白头偕老”一夜之间皆空，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外界猜忌。

无独有偶。2022年11月，日本神奈川大磯町的81岁老头将轮椅上的79岁妻子推向大海。 8月，日本茨城县日立市87岁的丈夫用刀杀害85岁的妻子，2021年4月，日本广岛市72岁的丈夫杀害80岁的妻子。2014年11月，日本千叶县茂原市93岁的丈夫杀害83岁的妻子。如此案例，接连不断。一场又一场“老来弑妻”的悲剧，在日本社会掀起舆论的狂潮，为本就巨石压身的老龄社会徒增了更多的凄凉。

这些案例也有着诸多“巧合”式的相似之处，除了十分突出的“老龄”特点，不但痛下杀手的均为丈夫，而且夫妻大多抱病，往往已处于瘫痪或几近丧失自我生活能力，长期相依为命。可以说，血淋淋的案例将老龄社会的困境暴露无遗。

一是超老龄社会背景下“情感营养”匮乏的新型“孤独死”。常言道，老有所养，老有所依，老有所乐。“养”和“依”解决的是护理、健康等保障问题，“乐”解决的是精神富足问题。但受传统特有的家庭文化等影响，“亲在子养”的中国模式在日本并无土壤，越来越多的夫妻在生老病死的考验面前只能“靠自己”，在如同孩童般最需要情感呵护的生命后期，或者只能面面相觑，或者只能尝尽寂寞。和那些孑然一身、静悄悄在无人知晓的老房内撒手人寰的老人相似，这些夫妻也面临着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孤独死”的威胁，且带来的结局更残忍。有社会学者指出，日本在提高老龄化社会保障水平的过程中，“老老式护理”应更加注重精神层面“关怀”，比起身体重负，老人们的心也快“病入膏肓”。

二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模式在“终点”迎来爆发。“男主外，女主内”长期以来都是日本社会和家庭的主流模式。它造成的突出问题之一就是男性严重脱离家庭，某种意义上在退休回归家庭后已经被视为“粗大垃圾”并且与家庭成员格格不入的男性成为矛盾和问题的根源。杀意未起的夫妻间“老来离婚”已见怪不怪，长年承担着照顾病重妻子负担的丈夫恐怕更难跨越这一关，因此能够看到，“老来弑妻”的背后，是老年男性无处安放的“身心俱疲”。

三是日本独有的“死亡文化”照进老龄化社会的现实。在日本的文化中，对“死”有着特有的追崇和偏执。它既是日本文学情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在日本人的生活中有着极强的现实存在感。“老来弑妻”的背后，鲜有的是仇恨，更多的是解脱，而死亡是相通的选择手段。用死亡来解脱对方，也解脱自己，被视为一种“很日本”的“终老方式”，是其文化背景下的“极致夫妻爱”。

死亡，是每个人的共同终点，也是社会必须面临的课题。“老来弑妻”或许含有令人不得不理解的成分，但来得过于惨烈，也给老龄化社会敲响新的警钟，给正步入老龄化的国家带来新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