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

元旦假期的一天傍晚,电话铃突然响了。

一个日本男人用日语对我说“喂?我是香西寿子的弟弟……”

瓦斯上正烧着菜,我在忙着再日常不过的日常。电话中声音陌生,连名字也不在我的日常生活内。我迅速在脑海中翻找,“香西寿子……”,大约花了3秒钟我惊喜地翻出了这个脑海深处珍贵的名字,但一阵不祥的预感也冲击了我。

 “啊!您是香西女士的弟弟吗?一直以来得到诸多关照……”,我一边整理着不安思绪,一边用日式礼节寒暄,不安地等待着话筒中的声音。

对方有些诚惶诚恐,我想象得出他在电话机前毕恭毕敬的样子。

 “啊,是我姐姐一直以来得到您关照……”

香西寿子是我20年前的一个汉语学生。那时她50出头,但容貌姣好富贵有余,在下关“日中友协”汉语班30多个学生中,她流利的对答和有板有眼的字体,让我很快记住了她。那时学生们有的下班来学习,有的是家庭主妇做好晚饭来学习,也有的是退休老人作为余生爱好来学习,虽然背景不同,但共同点就是对中国和中国文化有深厚的感情和浓厚的兴趣,香西女士也一样。

她汉语发音和文法都很好,问了以后才知道她已经坚持在“日中友协”学习了好多年。年轻时她毕业于国立熊本大学,然后在一所医疗专门学校当教务主任。若没有真才实学,女性在日本社会是很难得到认可的,我意识到她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女性。

但她却很温柔祥和,眼镜框下一双柔和的眼睛总是充满着笑意。下了课她喜欢和我交谈,我发现从来没有接触过如此令人如沐春风般温暖的人。

香西女士的儿子和我差不多大,因此她待我既像对老师一样恭敬,又像对儿女一样慈祥。过年时怕我寂寞,她带我到家里去住,让我品尝了日式烤年糕、她亲手制作的味道醇美的梅子酒,还带我去体验了人生第一次的日本温泉。

20多年前的很多细节如今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她车上的音乐是德永英明的“Radio”,记得她家里被单洁白如雪,记得我盖的客用羽绒被极其温暖、也记得和她去温泉的路上阳光和煦,尤其记得那留学异国他乡后第一次体验到的轻松惬意。

后来家父突病,我不得不休学离开了下关。再回去时已是毕业典礼,我因考到了福冈去读书,从此之后便离开了温柔慈祥的香西女士。在那以后,除了在我婚礼上又见到过她一次以外,我们始终没能再见。只在年关时给她发去我的全家福贺年片和一些感谢的话。

 “我姐姐得了脑血栓住院了。收到您的贺年片我们非常感谢,可她很严重已经不能给您回复了。感谢长久以来您对她的关照,今后贺年片就请到此为止吧。”

电话的这一端,我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虽多年不见,香西女士的音容笑貌依然如此清晰就在眼前;但时光如流,不经意中她竟也在岁月流逝中衰老成我无法想象的样子。

我第一次后悔了。后悔这些年没有在她身体好的时候去看看她,亲自告诉她我是如何感激她,告诉她当年她所赋予我的一切,曾经是如何地治愈了我,如何地温暖了我留学异国他乡的青葱岁月。

“我可以去看望她吗?”

 “噢,不,太远了,非常感谢您,但不想给您添太多麻烦了,我们心领了。”

日本人总是这样自律而有距离感,他们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增加负担;我也了解香西女士,她是个自尊心强的人,一定不喜欢别人看到她病重不堪的样子。

我颤抖着声音在短短几分钟对话里,通过她弟弟向她作了永别。

我衷心地祝福和祈祷她能够康复,但我知道此生再也接不到她的贺卡,再也看不到她温暖的笑容,再也不能弥补岁月留给我的遗憾了。

尽管我知道,逝水流年也带不走我对她的深深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