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仍少年

第一次邂逅丈次郎，竟是未见其人，只闻其声。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正准备上楼回家，忽听到公寓后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一个成年男子洪亮而富有戏剧性的说话声。

“我就是一太和银次的爸爸！我们今天刚搬过来，以后和银次的爸爸一起玩儿，好不好？”

“嗯！”邻居家孩子回答。

“好！太好了！以后就叫我调皮（ジョッピー）好了！”

“调皮！调皮！”显然孩子们的心已经被这个高分贝的年轻爸爸打动了。听着孩子们叫着“调皮”，我的好奇心几乎探出喉咙，很想探出脑袋看看这个夸张的“调皮”爸爸到底什么样子。

但在日本这似乎不太礼貌，我克制着自己悄悄上楼去了。

后来在交往中得知，丈次郎一家四口，两个儿子。大儿子一太四岁，和我们家老大同龄，二儿子银次一岁。“调皮”，是丈次郎名字中“丈”字的谐音外加一个俏皮的字尾“皮”而来的，在家里孩子们不叫他爸爸而叫他“调皮”。

事实上，三十出头的丈次郎看起来也仅像个大学生而不像爸爸。他虽然和大部分日本人一样彬彬有礼，但和生怕给别人添麻烦而小声小气的日本人不同，丈次郎声音洪亮，看起来阳光快乐。

丈次郎是东急电铁公司的一名电车司机，因为是工作24小时休两天，所以他经常白天出现在公寓楼后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在那里他带着两个儿子和一群楼里的孩子玩沙子、捉迷藏。   

和休息日被迫带孩子的很多爸爸不同，丈次郎自己仿佛就是一个快乐的孩子。他和孩子们打水枪，时而发出尖叫，时而装出被击毙的惨状；他和孩子们捉迷藏，看到孩子们找不到自己他快乐地窃喜，当被孩子们发现时，他总是全副懊恼；他也会把楼里的孩子们组成足球队，最大的四岁，最小的一岁，然后欢天喜地地踢足球。偶尔，丈次郎也会安静地陪一岁的银次玩沙子，在沙堆上挖地道造水渠。不管玩什么，丈次郎总是那个看起来最开心最快活的少年。

那时候我身上怀老二已经半年多。我们居住的公寓是一个没有电梯的五层楼，丈次郎家在四楼，我们家在五楼。有一天，我正双手拿着两包东西准备进院子的时候，外出回来的丈次郎和妻子美穗也回来了。美穗手领着四岁的一太，丈次郎怀抱熟睡在肩上的小银次。他们赶上了我之后，相互打了招呼，便又按照各自的速度继续前行。

我目送着熟睡在丈次郎肩上的小银次，在爸爸宽厚高大的肩膀上，他睡得格外香甜。看着他们拐进大楼，我甚至不由地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趴在爸爸肩头上熟睡时的甜美回忆。

而就在他们拐进大楼的一瞬，我突然又看见丈次郎一个人出来了，他怀里抱着的银次也不见了。丈次郎径直向我走来，微笑地说：“我来帮你拿东西吧。”

我一瞬间很惊诧，当我反应过来丈次郎是特意为帮助我这个孕妇拿东西而将熟睡的小银次交给了妻子美穗，而美穗接下来不得不一个人抱着银次领着一太爬四楼，那时我心中的惊讶和感动简直无法形容。

我问明了原委道了谢，丈次郎显得很稀松平常，只说不客气。

丈次郎没有在孩子们面前那么热烈而阳光，但那一天我却的确感到了一种阳光般的温暖，这温暖让我感动，让我对日本人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如今，孩子们长大了。丈次郎也少有和孩子们捉迷藏打水枪的机会了。但偶尔在路上遇见丈次郎，常可以看到他穿一身鲜艳的T恤，手捧一本漫画，入迷地看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他也成了我爱人最喜爱的酒友。

 “怎么样，调皮？喝一盅？”

 “好的前辈！但明天有工作，今天不能喝，后天下班吧！”

丈次郎从不忘记自己是一名公交司机，严守工作规范。他阳光得是那么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