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 缘

中元节前后,我总会接到他的电话,说收到礼物表示感谢。这种交往已经持续了16年。他,是我的前上司高桥。

20年前日本光半导体业辉煌于世界,作为著名厂家的项目经理,高桥带领我们一路所向披靡。我们的团队是海外技术部门,除了我这个靠语言吃饭的门外汉,其他所有人都来自一流的理工科大学。高桥手下掌管着亚洲、欧洲和美国市场各个团队,因此他经常要随不同团队到世界各地出差。

而偶尔在办公室,我们总会听到他爽朗地哈哈大笑。容纳60多人的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各种外语交涉声中,高桥的德语总是最洪亮、语速最快,而且夹杂着笑声。他的笑声是那种悦耳而发自内心的,听起来像在跟一个久违的老朋友打国际长途。每次听见他在电话中与外国客户开心谈笑时,我们都会不由得被他的笑声感染,甚至跟着笑起来。

但好景不长,半导体行业后来不景气,高桥被指示开始部门的裁员工作。平时一起南征北战、近乎战友的同事,在这关头需要他亲自面谈后决定裁员名单。这种残酷,对于一向为人热情的高桥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压力。

果然,有一天,高桥经理在工作岗位上突发了脑梗塞,好在抢救及时,在经历了一段不省人事和治疗后,身体总算得以恢复并回到了岗位。

按照上级要求完成裁员后,50刚出头的高桥也自己提前告老还乡了,听说他暂别妻儿回到了乡下,去陪同90多岁的老父亲一起生活。

其实,听说这件事时,我已经离开公司在家里相夫教子了。

那段时间,我也处在一个痛苦的人生关口。小儿子刚出生,母亲却得了脑梗塞开始了和父亲一样的卧床生活,不得已搬到一起照顾他们的哥哥,也在两年后年仅48岁便离开了人世。一切太突然,我需要把塌下来的天顶住。而人在国外,这边要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那边要安排两个卧床老人,心中又不舍年纪轻轻便离去的哥哥。那时候,白天给儿子唱儿歌的我,常常夜里会哭到胃痛。

就在这时候,我收到了一封长长的亲笔信,来自长野县乡下的高桥。

他在信中告诉我,小时外婆家旁边就是寺庙,每当他淘气做了坏事,外婆便带他去寺庙看一座面相可怕的鬼像,让他反省。从小的这种熏陶让他对佛教有一种不自觉的信仰,所以当失去了疼爱自己的外婆和母亲后,高桥每天清晨会为外婆和母亲念一遍《般若心经》。

信中他还告诉我,在他脑梗塞不省人事时,其实看到了自己去世多年的外婆和母亲,她们在隔着人世与天堂的那条三界之河彼岸,向他挥手说“不要过河”。

高桥随信寄来了一本《般若心经》小册子,并写道:“如果你觉得太痛苦,不妨试着念,即使不懂含义,只要每天对着哥哥的照片念就可以。”

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也不懂佛经。但打开《般若心经》,看到背面都是我可以读懂的汉字。于是按他说的那样,虽不完全理解,但每天对着去世的哥哥读一遍心经。

终于有一天,我梦见了哥哥。哥哥竟光着上半身坐在一个莲花托里微笑。早起后,我认定是哥哥修成了佛。我猜想必是哥哥去世前两年每天照顾卧病在床的父母感动了佛陀。

之后,我好像真的解脱了。有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有了承担生活的坚强,有了对自己和未来的信心。这些年我仍不是佛教徒,但我知道,高桥给了我佛缘,我心中有佛。

又快中元节了,高桥打来电话说收到了礼物。电话中的他又恢复了开朗的笑声。他告诉我,自己亲自送走了自己90岁的父亲,现在回到了妻儿身边。并在家附近找到了一个能发挥专业特长的工作,每天被自己喜爱的物理器械所包围,自己幸福无边。

听着听着我似乎了解到,当修得了人生真谛,他虽在人间,心已在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