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三笠宫逝世想到的“历史问题”

10月27日，明仁天皇的叔父三笠宫崇仁亲王逝世。共同社中文网以“人物：战时批判军部战后钻研历史的三笠宫亲王”为题发表了一篇报道，特别强调了他生前的反战言行，并评价道：“在他100年的人生历程中，贯穿着对于真实历史与和平的渴望。”这则报道引起了很多中国网友的惊讶，他们显然感到不可思议：昭和天皇的亲兄弟居然反战？

昭和天皇裕仁对侵略战争的发动，无疑是应承担责任的。在九一八事变发生后，裕仁以最高统帅的身份，称关东军“冒冰雪，勇战力斗，拔除祸根，宣扬皇军威武于中外。朕深嘉奖其忠烈。尔将士等其各坚忍自重，以确立东亚和平之基础，有厚望焉！”即便是太平洋战争的发动，裕仁也难免责。根据前首相广田弘毅在巢鸭监狱的交代，在1941年12月1日御前会议上，裕仁点头赞同“向美英荷宣战”。

战后之所以没有追究裕仁的战争责任，是美国基于更好地占领和改造日本的考虑。按照东京审判美籍首席检察官季南的表述：“使天皇免受审判是盟国的政治决定。”三笠宫亲王作为皇室成员，不仅不粉饰战争的侵略性，反而能够怀有对“真实历史与和平的渴望”发表诸多反战言论，这种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日本否认侵略历史”，是中国民众的普遍认知。但这种认知无疑是片面的。实际上，战后日本不乏对侵略战争的反思和批判者。以下仅例举几个具有代表性的学者。

日本侵略战争始于1931年九一八事变，至1945年战败投降，历时15年。今天，这已成为常识。而“十五年战争”这一名词，最先是由思想家鹤见俊辅在1956年提出的。这一概念的提出，对于否定为侵略战争辩护的“大东亚战争解放论”、“自卫战争论”，有着毋庸赘言的意义——当年日本发动侵略，既谈不上“解放”，也谈不上“自卫”。

1958年，思想家、评论家吉本隆明在《现代批评》创刊号上发表了《转向论》，指出一些左翼作家认为自己曾采取了反战态度，因此自己没有战争责任，但吉本隆明指出，并不能因为当年采取了消极态度而可以认为自己无需承担战争责任。这种观点，使他赢得了“战后思想反思第一人”的称誉。

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泰斗丸山真男，同时也是战后批判日本军国主义的一面旗帜。丸山真男在《战争责任论的盲点》一文中明确写道：“我们日本人无论在何种意义或何种形式上，都要承认并担负起战争责任，而且要与责任者进行一次根本性的对决。如果回避或隐匿之，那么和平运动也好，护宪运动也罢，都将寸步难行。”

思想家竹内好不仅是著名鲁迅研究者，而且是一名反战斗士。他在《近代的超克》中批判了战后建立起来的“反战力量”，强调要“回到历史”。按照他的观点，在战争之后去批判战争是没有意义的。真正的反战契机，只能在战争时代的主流意识形态中去寻找，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对战争本身产生影响。这一观点引起广泛关注。

历史问题是当今影响中日关系的一大政治障碍。一切有良知的中国人和日本人应该共同为克服这一障碍而努力，否定历史和借题发挥均不可取，这是对待历史的正确态度，也是我拙作此文的目的。 （作者系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日本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