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春令月与兰亭遗响看《万叶集》梅花组歌序的文化溯源与现场重现

在成书于日本奈良时代的古典诗歌总集《万叶集》中,卷五占据着极为特殊而崇高的文学史地位。如果说《万叶集》的前几卷更多展现了日本上古歌谣质朴浑厚的“和魂”本色,那么卷五则宛如一座宏伟的跨文化桥梁,集中记录了八世纪初叶,以大宰帅大伴旅人与筑前国守山上忆良为核心的“筑紫歌坛”,如何将中国魏晋六朝至初唐的汉诗文传统,完美融入日本和歌的肌理之中。

而在这一卷的群星璀璨之中,作于天平二年(730年)正月十三日的《大宰帅大伴卿宅宴梅花歌卅二首并序》(卷五·815至846),无疑是整个东亚古典文学史上最耀眼的文化地标之一。

这篇著名的汉文序言,不仅在近代因孕育出日本年号“令和”(取自序文中“初春令月,气淑风和”)而举世瞩目,引发了关于“日本年号究竟出自日本古典还是中国汉籍”的广泛讨论;更值得每一位古典文学研究者与翻译家深思的是:这篇诞生于九州大宰府帅宅的序文,在章法结构、时空营造、典故化用乃至生命哲思上,与中国东晋永和九年(353年)王羲之挥毫写就的千古名篇《兰亭集序》,竟有着令人惊叹的契合与神似——可以说,大宰府的《梅花歌序》与会稽山阴的《兰亭集序》相比,无论在精神气度还是文学造诣上都相差无几,堪称东亚文人雅集传统跨越近四百年的异代回响。

作为长期研读《万叶集》、全译全卷二十卷并精选1330首以中国传统格律诗词出版《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的译者,我在翻译与考证卷五第815首至第846首这组宏大的梅花组歌时,曾无数次被字里行间流淌出的文化血脉所震撼。今天,我们不妨透过汉文序言的逐层剖析,再结合书稿中精选的几首最具代表性的现场和歌与译文,重返天平二年那个暗香浮动的早春午后,去聆听那场跨越国界与时空的文人雅集。

汉籍基因与和风土壤构成“令和”的二重血脉

近年来,“令和”二字的出处成为中日文化界热议的话题。日本官方在公布新年号时,明确指出其典出《万叶集》卷五《梅花歌卅二首并序》中的“于时,初春令月,气淑风和”。从直接文献来源看,这八个字确实白纸黑字地镌刻在日本最古老的诗歌总集里。

然而,若我们将目光投向更深远的中国唐代之前的古典文献,便会发现这八个字背后站立着一排清晰的中国文人身影。我在《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的注释中曾专门考证:早在大伴旅人举办梅花宴六百年前,中国东汉大文豪张衡(78至139)在《归田赋》中便写下了千古名句:“于是仲春令月,时和气清;原隰郁茂,百草滋荣。”

将张衡的“仲春令月,时和气清”与大宰府梅花序的“初春令月,气淑风和”并置对读,其句式结构、词汇选择乃至音韵节奏几乎如出一辙。不仅如此,序文中随处可见中国六朝至初唐诗赋的基因:

* “梅披镜前之粉,兰薫珮后之香”,化用了南朝梁简文帝《梅花赋》“争楼上之落粉,夺机中之织素”以及《楚辞》佩兰的意象;

* “诗纪落梅之篇”,则直接点明了中国汉魏六朝以来《梅花落》乐府诗(如南朝齐谢朓《咏落梅》、陈叔宝《梅花落》、隋江总《梅花落》等,多收于《玉台新咏》与《初学记》中)的文学传统。

这正是东亚汉字文化圈最迷人的历史真相:在八世纪的奈良时代,汉文与汉诗并非外来强加的异质文化,而是日本贵族与知识分子呼吸与思考的日常母语。大伴旅人与山上忆良等人,自幼诵读《文选》《玉台新咏》《芸文类聚》乃至初唐的《游仙窟》,他们用纯正典雅的汉文写序,再用日本民族传统的三十一音和歌咏怀。因此,“令和”二字既扎根于《万叶集》的土壤,又流淌着东汉《归田赋》与晋唐诗文的血液。它不是非此即彼的割裂,而是中日古典文学水乳交融的结晶。

《梅花歌序》与《兰亭集序》跨越四百年的的深度对读

如果说张衡《归田赋》为《梅花歌序》提供了词汇与句式的直接蓝本,那么在整篇文章的灵魂深处,真正支撑起大宰府梅花宴精神高度的,则是东晋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细读之下,这两篇相隔近四百年的序文,竟在四个核心维度上呈现出惊人的同构性。

1.雅集契机与天时物候:从“暮春修禊”到“初春探梅”

《兰亭集序》开篇点题: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再看《万叶集》梅花序的开篇:

“天平二年正月十三日,萃于帅老之宅,申宴会也。于时,初春令月,气淑风和。梅披镜前之粉,兰薫珮后之香。”

王羲之选择在“暮春之初”行修禊之礼,大伴旅人则选择在“天平二年正月十三日”(公历730年2月8日,正值九州早春梅花初绽之时)聚众赏梅。两场聚会皆非朝廷正式的政治典礼,而是官僚文人在政务之余自发组织的风雅之会。“萃于帅老之宅,申宴会也”,寥寥十字,便勾勒出“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的盛况。而序文中对“气淑风和”的赞叹,与兰亭“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描写在审美意境上完全相通——都是人对清新自然气候的敏锐捕捉与由衷欣喜。

2.空间布局与天地俯仰:从“崇山峻岭”到“曙岭夕岫”

《兰亭集序》极擅于在宏观天地与微观宴饮之间建立空间张力: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

大伴旅人(或代笔者)在描绘大宰府帅宅周围的山水气象时,同样展现出阔大的宇宙视野:

“加以,曙岭移云,松挂罗而倾盖,夕岫结雾,鸟封谷而迷林。庭舞新蝶,空归故雁。”

请注意这种精准的时空推进:从拂晓时分山岭间游移的云霞(曙岭移云),到松枝挂满轻雾如车盖倾垂;再到黄昏时分山谷间凝结的暮霭(夕岫结雾),飞鸟迷失在烟雾笼罩的深林之中;而庭院之内,早春的新蝶翩翩起舞,高空之上,北归的鸿雁掠过天际。这一段四六骈文,对仗工稳,色彩明丽,既有六朝山水诗的清幽灵动,又营造出一种从清晨延续至日暮的漫长欢宴时间感,其空间营造的法度,直追王羲之的兰亭山水。

3.主客忘形与精神解放:从“放浪形骸”到“开衿烟霞”

文人雅集的最高境界,在于打破世俗礼法与官阶等级的束缚,进入物我两忘的精神自由。王羲之在兰亭写下了千古名句: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而在大宰府的梅花宴上,我们看到了几乎完全相同的精神姿态:

“于是,盖天坐地,促膝飞觞。忘言一室之里,开衿烟霞之外。淡然自放,快然自足。”

这一段文字简直是《兰亭集序》的隔代知音!“盖天坐地,促膝飞觞”(以苍天为华盖,以大地为坐席,众人促膝而坐,频频传递酒杯),正是“流觞曲水,列坐其次”的翻版;而“忘言一室之里,开衿烟霞之外”,更是直接化用了王羲之“悟言一室之内”与“放浪形骸之外”的句式与哲理!在筑紫边城的春风里,大宰府的各级官员们暂时卸下了繁重的公务与仕途的焦虑,敞开衣襟,任由山间烟霞拂过胸怀,在“淡然自放,快然自足”的微醺中,实现了东亚士大夫共同向往的生命解放。

4.历史意识与创作自觉:“古今夫何异矣”的千古共鸣

《兰亭集序》之所以超越一般的游宴之作,在于王羲之对时间与历史的深沉叩问: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

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大伴旅人在梅花序的结尾,发出了与王羲之一模一样的感慨:

“若非翰苑,何以抒情。诗纪落梅之篇。古今夫何异矣。宜赋园梅,聊成短咏。”

“古今夫何异矣”——古人与今人面对美景、流年与别离时的感动,又有什么不同呢?这句话与王羲之的“若合一契”、“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在精神内核上高度重合。正因为坚信诗歌能够超越时空、留住当下的生命体验,大宰府的宾主三十二人才效仿兰亭“列叙时人,录其所述”的体例,每人按官职尊卑依次赋梅花短歌一首,详细注明官衔与姓氏,从而为后世留下了一份完整生动的奈良时代文人雅集实录。

梅花宴上的诗酒风流与译笔推敲

如果说汉文序言是这场雅集的宏大序曲,那么紧随其后的三十二首梅花和歌,则是宴会现场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与深情唱和。这三十二首作品,由大宰府主宾致辞开篇,经主人大伴旅人居中呼应,再由各级幕僚官吏逐一接力,构成了一部结构严密、气氛热烈的“现场诗剧”。

在翻译这组作品时,我深感汉语五言绝句字数极其有限(二十个字),若要将三十一音节的和歌及其背后的风情完美承载,每一个字都必须经过千锤百炼。在这些译文中,几处饱含心血的“苦炼之字”,往往决定了译诗的灵魂。下面,我们不妨撷取宴会现场最具代表性的七首作品,重温那天的诗酒盛况,并细品其中的炼字匠心。

  1. 主宾定调:招梅入宴的雅集开场(卷五·815)

宴会的第一首歌,照例由在场官阶最高的主宾——大宰府首席次官大贰纪卿(纪男人)率先吟出,为整场雅集定下欢快明朗的基调:

作者:大贰纪卿(だいにきのまへつきみ) 万叶假名原文:武都紀多知 波流能吉多良婆 可久斯許曽 烏梅乎々岐都々 多努之岐乎倍米 原文:正月立ち春の来らばかくしこそ梅を招きつつ楽しきを経め 训读:むつきたち はるのきたらば かくしこそ うめををきつつ たのしきをへめ

金晓明译(和歌体): 时逢正月里, 每每春日唤梅开。 招贤咏梅来。

金晓明译(五绝): 时逢正月里,春至梅花开。 飘飘花落去,群贤乐尽欢。

译注解析:主宾致辞以热烈的气氛开场。“梅を招きつつ”(招唤着梅花)采用了极富童趣的拟人化手法。结句的“楽しきを経め”(尽情享受这欢乐吧)点出了全组歌的核心——“楽し”(尽欢),与中国战国宋玉《招魂》及汉魏乐府中“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一脉相承。

  1. 汉学巨擘的独白:早春先开的孤高与期盼(卷五·818)

在几位次官依序吟咏庭园梅柳之后,第四位出场的,正是当时日本汉学界与歌坛的泰斗、时任筑前国守的山上忆良(时年七十一岁):

作者:筑前守山上大夫(山上忆良) 万叶假名原文:波流佐礼婆 麻豆佐久耶登能 烏梅能波奈 比等利美都々夜 波流比久良佐武 原文:春さればまづ咲く宿の梅の花独り見つつや春日暮さむ 训读:はるされば まづさくやどの うめのはな ひとりみつつや はるひくらさむ

金晓明译(和歌体): 春天已到来, 白梅恐后最先开。 悦春只一人。

金晓明译(五绝): 春天已到来,白梅最先开。 如此佳景色,独自沐春彩。

译注解析与炼字:原歌表达的是孤独赏春的怅然。译文末句奇峰突起,炼一“沐”字——老学者虽然是“独自”看花,但一个“沐”字,将他全身心浸润在早春初绽的白梅色彩与大自然光影中的官能体验写得淋漓尽致。孤独不再凄凉,反而多了一种长者的澄明与儒雅。

  1. 主人的绝唱:雪落梅飞的视觉奇观(卷五·822)

在七位主宾依次献歌致敬之后,第八首终于轮到了这场盛大宴会的东道主——大宰帅大伴旅人。他环顾满园盛放的白梅,微风拂过,花瓣如雪片般纷纷飘落,于是吟出了整场宴会最脍炙人口的名篇:

作者:大伴宿弥旅人(主人) 万叶假名原文:和何則能尒 宇米能波奈知流 比佐可たの 阿米欲里由吉能 那何列久流加母 原文:わが園に梅の花散るひさかたの天より雪の流れ来るかも 训读:わがそのに うめのはなちる ひさかたの あめよりゆきの ながれくるかも

金晓明译(和歌体): 庭院梅花落, 真如天边飞流雪。 可有稀客来。

金晓明译(五绝·平水韵): 庭院梅花落,绵绵似雪流。遥遥天外远,贵客络无休。

译注解析与炼字:大伴旅人将纷飞的白梅花瓣比作天边飘流而下的白雪。译文中精妙地炼了两个字:一是“流”字(绵绵似雪流),将静态的落花化为动态的雪瀑,花瓣翻滚的轨迹与空间的纵深感全被激活;二是结句的“休”字(络无休),将落梅不绝与贵客络绎不绝在动态上形成隐秘互文,花落无休,客来无休,宴会的氛围达到高潮。

  1. 风流醉态:插梅于鬓,浮花于觞(卷五·821与卷五·840)

随着酒过三巡,大宰府的幕僚们彻底进入微醺之境。沙弥满誓与壹岐目村氏彼方的两首和歌,将宴席上的六朝风流推向了高潮:

【卷五·821】作者:笠沙弥(沙弥满誓) 原文:青柳梅との花を折りかざし飲みての後は散りぬともよし 金晓明译(五绝): 一枝梅摘采,一丝柳头戴;心甘若美酒,不悔我白来。

【卷五·840】作者:壹岐目村氏彼方 原文:春柳蘰に折りし梅の花誰か浮かべし酒坏の上に 金晓明译(五绝): 梅白春柳绿,折支发上插。一片花瓣落,不问谁家觞。

译注解析与炼字:头插梅枝(簪花)与酒杯浮花是典型的魏晋风流。第821首译文中炼一“戴”字,定格了文人插花游乐的俏皮与潇洒;而“甘”字(心甘若美酒)则把置身梅林、甘之如饴的心理状态刻画入微。

  1. 春光接力与压阵惜别:从梅开到樱绽的永恒期许(卷五·829与卷五·846)

欢乐的宴会终有散席之时,但文人们的诗情并未止步于伤感。药师张氏福子在第829首中展望了梅落之后的春景;而全组三十二首的压轴之作(卷五·846),则由小野氏淡理写出了对雅集的深深眷恋:

【卷五·829】作者:药师张氏福子 原文:梅の花咲きて散りなば桜花継ぎて咲くべくなりにてあらずや 金晓明译(五绝): 待到梅花落,谁家会再来?樱花情钟至,欣然为我开。

【卷五·846】作者:小野氏淡理 原文:霞立つ長き春日を插頭せれどいやなつかしき梅の花かも 金晓明译(五绝): 梅园映晚霞,已是春日长。花枝戴头上,惜别尤悲伤。

译注解析与炼字:张氏福子的译文中炼一“钟”字(情钟至),将冷冰冰的植物花期赋予了拟人化的深情重诺,仿佛樱花一直在暗中算着日子欣然绽放;而压阵之作第846首中则炼了“映”与“长”二字——“映”字勾勒出微型庭园与天边晚霞交相辉映的宏大空间感,一个“长”字则把主观心理上“恨长日将尽、恋宴会难留”的依依不舍定格在悠长的尾音里。

盛筵背后以雅抗俗的深沉底色

作为全译《万叶集》卷五的译者,我在掩卷沉思时常常感到:大宰府的这场梅花宴之所以如此动人,不仅在于表面上的“气淑风和、快然自足”,更在于它背后隐藏着大伴旅人与山上忆良晚年极其深沉的生命悲剧底色。

如果我们把视野稍微放宽,审视卷五在《梅花歌卅二首》前后的编排顺序,便会看到一幅令人震撼的对比图景:

* 就在梅花宴举办前不久,大伴旅人的爱妻大伴郎女在筑紫客死他乡,年迈的旅人孤身镇守边陲,在《日本琴歌》(卷五·810至811)中借焦尾琴发出“如何にあらむ日の時にかも声知らむ人の膝の上わが枕かむ”(何时才能枕在知音者的膝上倾诉心声)的孤独哀叹;

* 而同在筑前任上的山上忆良,此时已是七十高龄、身患沉痾,他在梅花宴前后写下了震惊日本文学史的《哀世间难住歌》(804)、《沈痾自哀文》以及字字血泪的《贫穷问答歌》(892),感叹“世间无常,年月如流”、“天地虽广,于我何狭”。

原来,这场看似无忧无虑、风流倜傥的大宰府梅花宴,并非一群养尊处优的贵族在太平盛世里的闲情逸致,而是一群身处政治边缘、饱尝衰老与丧亲之痛的失意文人,在异乡的早春里,借由中国魏晋风度与梅花意象所完成的一次“精神突围”!

这与王羲之在东晋偏安一隅、世道板荡之际举办兰亭雅集,有着何其相似的心境!正因为深知人生苦短、世事无常(《兰亭集序》所谓“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大伴旅人与山上忆良才格外珍惜这“初春令月,气淑风和”的当下。他们以诗酒对抗孤独,以风雅慰藉残年,把生命中的苦涩酿成了三十二首清香四溢的梅花歌。

格律汉译中的“双重视域”与跨文化回响

回望《万叶集》卷五的《梅花歌卅二首并序》,它宛如一面晶莹的镜子,映照出八世纪东亚文明交流的最高水准。

在这面镜子里,我们看到了汉代张衡《归田赋》的清风,看到了东晋王羲之《兰亭集序》的曲水,看到了南朝《梅花落》的暗香;同时,我们也看到了奈良时代日本歌人如何在汉诗文与和歌的双语交响中,孕育出属于自己民族的抒情传统。近代日本从中撷取“令和”二字作为年号,恰恰印证了这段跨文化记忆在千年之后依然具备的生命力。

而对于我这样一位以中国传统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的译者而言,翻译这组作品更是一次难忘的理论与实践洗礼。它让我更加坚信:翻译《万叶集》绝不能仅仅停留在现代日语与现代汉语的词义对换上,而必须建立起一种“唐前汉籍与万叶和歌互证的双重视域”。唯有当我们看清了“初春令月”背后的《归田赋》,看清了“忘言一室”背后的《兰亭集序》,看清了“梅雪纷飞”背后的六朝乐府,我们才能在用五言绝句汉译这些和歌时,准确把握住那份既典雅高华、又素朴真率的古典神韵。

天平二年正月十三日的梅花早已化作春泥,大宰府帅宅的酒觞也已沉入历史的长河;但那阵吹过兰亭、又吹过筑紫的初春和风,依然在千年的诗行中轻轻拂动,等待着每一个热爱古典文学的心灵去倾听、去共鸣。

(作者系作家、翻译家。一九七七年毕业于大连外国语大学日语专业,1986年负笈东籝。现仼日本中日翻译家协会会长,日本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在国内外多类书刊、杂志、媒体及会议上发表《日本世界遗产系列》等文章500余篇。代表译著有《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东京书房2024年出版。译校《現代芸術の批判》东京书房2025年出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