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我做日本人的爷爷就可以
——蒋丰新闻小说之二十一

“爸爸，我准备加入日本国籍了。”

蒋志远说完这句话，立刻低头去撕茶杯上的纸套。纸套本来好好的，被他撕成细条，排在父亲的餐桌上。

父亲蒋国梁没有接话，只把电视声音关掉。电视里正在播日本各地的红叶预报。窗外，孙女前些天挂在阳台上的晴天娃娃，被风吹得转来转去。

儿子三十八岁，在日本读书、就业，娶了日本妻子美穗，已有两个孩子。他解释说，公司准备派他去欧洲，日本护照免签方便，一家人的国籍也能统一。说到最后，他小心地补了一句：“爸爸，其实您也可以申请。以后咱们出国旅游，省得每次为签证发愁。”

蒋国梁看着桌上那堆纸屑，问：“这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美穗的？”

“我的。她从来没有逼过我。”

“那就别拿她当理由。”

儿子脸红了。他原以为父亲会拍桌子，没想到父亲只是走进卧室，取出一本旧相册。相册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名字，字迹模糊得难以辨认。

“你爷爷十七岁参加八路军。”父亲说，“1942年冬天，日本兵进村扫荡，你爷爷跟着队伍掩护乡亲往山里撤。有个送信的小战士腿上中了枪，他背着人躲进一口废窑。外面有人喊话，叫他们出来。你爷爷捂住小战士的嘴，怕咳嗽声招来日本兵。天亮后才发现，那孩子已经没气了。”

“这事你以前讲过。”儿子低声说。

“我还没讲完。”

爷爷后来一直记着那只冰凉的手。战后，他想替小战士找到家人，只知道那孩子姓刘，连村名都没问出来。此后每逢清明，他总在自家门前多烧一份纸钱。父亲小时候不懂，嫌烟呛人，直到爷爷去世后，才从那本旧相册里找到记着姓名的纸。

蒋志远望着纸上模糊的字，忽然说：“可我入日本籍，也不会让他们白死啊。”

蒋国梁抬眼看儿子。这句话刺耳，却未必没有道理。他在日本生活三十多年，生病时受过日本邻居照顾，妻子去世后，还是日本儿媳妇陪他跑医院、办手续。他知道不能把当年的日本侵略者和眼前的日本家人混为一谈。

“我没说你对不起谁。”父亲缓缓把旧纸夹回相册，“你在日本长大，你有你的日子。可我跟你不一样。我小时候听你爷爷讲那些事，夜里吓得睡不着；后来到了日本，又一辈子靠这里吃饭。我不恨今天的日本人，但也不想把自己那一部分改掉。”

儿子沉默片刻，收起申请资料，又把桌上的纸屑一根根捡进掌心。他说，“归化（加入日本国籍）”手续还是会办，希望父亲别因此疏远孙子孙女。

蒋国梁苦笑：“你以为他们少叫我一声爷爷，我就不疼了？”

临走时，儿子站在玄关，再问了一句：“爸，真的不考虑？拿日本护照，想去哪儿都方便。”

蒋国梁看着鞋柜上孙子画的全家福。画里五个人手牵着手，头顶是一面画错了颜色的太阳。他叹了口气：“这辈子，我做日本人的爷爷就可以，我的国籍不会改变的。”

门关上后，他重新打开相册，拿出那张写着几个名字的旧纸。孙子下周要来学中文，他决定先教孩子写一个“刘”字。至于那个小战士究竟叫什么，恐怕谁也无法替爷爷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