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人陪她说了三个小时
——蒋丰新闻小说之十八

那天，苹果切到第三瓣时，门铃响了。

77岁的刘桂芳把刀搁在案板上，隔着门问是谁。门外的小伙子报了姓名，又补上一句：“我妈让我给您带茶叶。”

她想起来了。周子健，老朋友的儿子，在东京念研究生。她把人让进屋，忙着找拖鞋，又嫌那双拖鞋旧，拿围裙擦了擦鞋面。

“放下就走吧？年轻人星期天忙。”她说。

“没事，我今天不赶时间。”

这话她没当真。现在的年轻人，谁不是嘴上说不忙，眼睛却时时盯着手机？她把刚切好的苹果端出来，又倒了杯冰咖啡，准备等客人喝完就送他出门。

没想到，周子健先问起墙上的照片。那是刘桂芳和丈夫年轻时在锦丝町公园拍的，背景里樱花开得正盛。她说丈夫已经走了五年，原想就此打住，周子健却指着照片问：“您那时候刚来日本吗？”

这一下，旧事像抽屉被轻轻拉开。

她讲第一次搭山手线坐反了方向，讲在超市里不会说日语，把豆腐买成了蒟蒻。周子健笑得直拍膝盖，也讲自己刚到东京时，把洗衣液当柔顺剂倒了半瓶。两个人笑过一阵，刘桂芳忽然想起，丈夫在世时最爱拿她坐错车的事取笑。她转过脸，假装去添咖啡。

周子健没催她说下去，只把杯子往桌边挪了挪。

聊到打工，周子健抱怨补习班的学生遇到生词就查手机，不肯翻字典。刘桂芳听着听着，说：“我女儿也是，问她一句话，她回我一张小脸。”

上个月，她在家庭群里说夜里一个人害怕。儿子马上发来养老院的资料，女儿要替她装摄像头。她气得退出群聊，三天没接电话。

“他们倒也不是不孝顺。”她替儿女辩解，随即又低头摆弄桌上的纸巾，“就是我那句话，还没说完呢。”

周子健想了想，说他母亲有时打电话，开头总问吃饭没有。他嫌烦，后来才发现，母亲问完饭，还想问许多别的事。

刘桂芳抬起头：“那你现在呢？”

“现在我先问她，今天有什么新鲜事。”

她笑了，没再说话。

墙上的钟敲过午后四点，周子健才惊觉待了这么久。他起身道歉，刘桂芳连说不妨事，送到门口又提醒他带伞。电梯门合上后，她还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回屋。

桌上两只杯子空了，苹果却一瓣也没少。切口已泛出褐色。她端起盘子，忽然想起这三个小时里，自己竟没问过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晚上，女儿照例发来一句：“妈，药吃了吗？”

刘桂芳打出“吃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她拨通视频，女儿那边有水声，像是在洗碗。

“妈，怎么了？”

“没什么。”她顿了顿，“今天有个小伙子来，陪我聊了一下午。”

女儿关了水龙头。隔了片刻，问：“妈，您是不是有话一直想跟我说？”

刘桂芳望着屏幕，鼻子发酸，却先问了一句：“你今天累不累？”

女儿把手机靠在厨房的调味架上，说：“不累。您说吧。”

刘桂芳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苹果，忽然不急着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