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里少了三万日元
——蒋丰新闻小说十七

“你在外面养女人了？”

孙桂琴把银行取款凭条拍在饭桌上。三万日元。丈夫梁国庆刚从物流仓库回来，袖口沾着纸箱灰，手背贴着膏药，看了一眼，没吭声。

“这个月第三次了。九万日元，你拿去干什么？”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孙桂琴把账本摔了过去。梁国庆没躲，蓝色封皮撞在他胸口，落在地上，散出一张超市的减价标签。

夫妻俩来日本二十七年。最穷时挤在池袋八帖大的房间里，轮流用一张电车月票。那年冬天暖气坏了，梁国庆把她冰凉的脚夹在自己腿间，笑说这是免费的暖炉。后来他在居酒屋掌勺，女儿上了大学，日子总算有了热气。

半年前，居酒屋关门。51岁的梁国庆凌晨去仓库分拣包裹，下午又到中餐馆洗碗。孙桂琴重新记起家用账：咖啡140日元，止痛膏680日元，车站的矿泉水160日元，一笔不漏。

有天丈夫忍不住问：“我上厕所，是不是也得记用了几张纸？”

她气得三天没理他。她也委屈：房租不会因为失业打折，女儿寄来的钱她一分没动，买一把青菜都要等晚间贴上折价黄标签的。可丈夫只看见她握着笔的手，看不见她半夜对着存折发愁。

如今，他竟连三万日元的去向也不肯说。

“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梁国庆猛地起身，腰疼得扶住桌沿：“我在外面累得像条狗，回家还得受审。这是家，还是税务署？”

“没有我省吃俭用，这个家早散了！”

“那你把我也记到账上！”

那晚，他抱着被子睡在客厅。半夜翻身疼得抽气，孙桂琴听见了，却把门关得更紧。

次日，她在丈夫旧皮包里翻出医院预约单，还有寄往沈阳一家护理机构的汇款凭条。婆婆83岁。丈夫一直说老人还能下楼买菜，原来她摔伤了腿，已经需要人照料。

晚上，梁国庆承认腰椎出了问题，医生劝他别再搬重物，可他怕丢掉临时工的班次。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得算。”

“你妈难道不是我妈？”

丈夫望着她：“前年你妈住院，你寄回去20万日元，我问过一句没有？后来我妈想装假牙，你说开销大，让她先忍忍。你忘了吗？”

她没有忘。婆婆上次视频时，吃苹果只用一边牙齿，还笑着说自己老了，不爱吃硬东西。

梁国庆摸出钱包里磨白了边角的照片。上野公园樱花树下，年轻的孙桂琴穿着红毛衣，笑得眼睛眯成缝。他拎着两个饭团，袋子上凝着水珠。

“那时候你说，等咱有钱了，就天天吃肉。”他把照片收好，“现在肉吃得起，我却越来越不敢回家。”

她忽然想起，过去丈夫每次发工资，都把钞票摊在榻榻米上，让她数。数完故意问：“孙会计，咱家发财了吗？”她总是笑：“快了，快了。”

第二天清晨，梁国庆照旧出门，临走把一双洗净的碗倒扣在水槽边。孙桂琴翻开账本，打算把婆婆的护理费补进支出栏，却久久落不下笔。

她抽出那张上野公园的照片，在背面写：“那年，我们穷得只剩下两个人。”

又在账本末页添了一栏：欠账。

第一笔，欠梁国庆一个道歉。

她盯着空白的第二行，突然想起自己母亲住院时，丈夫一声不响连上了17天夜班。那笔钱，账本里从来没有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