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蒋丰新闻小说之十五

 

日本埼玉县川口市一栋旧公寓里,七十四岁的沈秀兰开始偷偷练习写信。写坏的信纸揉成团,塞进厨房抽屉。丈夫顾文山以为她在给国内亲戚写信,说:“现在谁还写信?”

沈秀兰没有回答。她写的是一封给丈夫的信,第一行只有八个字:文山,我骗了你很久。

他们在日本生活三十七年。顾文山年轻时在印刷厂做工,后来替华人超市送货,退休后常去河边散步。沈秀兰在便当工厂做到六十八岁,手指关节变形,拧毛巾都吃力。他们的儿子顾一帆,十一年前死于一场交通事故,三十四岁。警察送来遗物时,他只问:“他的鞋呢?”

鞋子在医院被剪坏了。顾文山后来买了一双同款运动鞋,整整齐齐摆在玄关,一直没舍得收起来。沈秀兰每回擦地都绕开它,仿佛鞋里还留着儿子的脚。

那天,顾文山把一张墓地管理费通知放到餐桌上,说下个月该去扫墓了。沈秀兰正在剥橘子,指甲掐进果肉,汁水沿手腕流下。顾文山递来纸巾,顺口说:“一帆小时候最爱吃这种酸橘子。”

“他小时候怕酸。”沈秀兰说。

“后来爱吃了。”

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父亲记住的是后来,母亲记住的却总是从前。

沈秀兰年轻时在哈尔滨一家百货商店做售货员。来日本之前,她曾和另一个男人同居。那男人说要结婚,第一次怀孕时让她等,第二次怀孕时干脆失踪。她独自去医院做了两次手术。第二次醒来,病房窗外正有工人在铲雪,铁锹撞着水泥地,声音多年后仍钻进她的梦里。

认识顾文山时,她二十九岁。他捧着一束塑料纸裹着的康乃馨来相亲,紧张得把茶杯碰倒。她没有告诉他过去,只说自己身体不好,怕将来不能生孩子。顾文山说:“那咱们就两个人过。”

可一帆出生了。顾文山抱着儿子,在医院走廊里跑了好几个来回,逢人便说:“我有儿子啦!”沈秀兰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哭得枕巾湿透。那时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再回头。

儿子出事后,她却开始怀疑一切。夜里翻看旧相册,见到一帆小时候的笑脸,便想起那两次手术;听见隔壁婴儿哭,也要站在墙边听许久。她还偷偷去寺里供过两盏灯,不说供给谁。

上个月,顾文山收拾厨房,翻出了第一团废信纸。他展平纸,看见反复写着“如果当年”四个字。晚饭时他问:“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沈秀兰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她以为那一刻终于来了,却听丈夫接着说:“是不是身体检查有问题?别一个人扛。”

她摇头,起身去盛汤。锅里其实早已没有汤了。她背对着丈夫站了很久,直到顾文山走过来,把空锅从她手里接走。

扫墓那天,风很大。顾文山照例带去一罐儿子生前爱喝的咖啡,沈秀兰却多买了两束小白花。丈夫看了看,并没有问。她把花摆在墓碑两侧,中间留下咖啡。

回程电车上,顾文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撞着车窗。沈秀兰从包里取出折好的信,又慢慢放回去。到站前,丈夫醒来,发现她的手冰凉,便将那只手握进自己掌心。

回到家,沈秀兰把信放进装旧照片的木盒,没再上锁。晚上顾文山从玄关拿来那双运动鞋,问她:“你说,这鞋放这么多年,还能穿吗?”

沈秀兰摸了摸鞋面,说:“也许能。”

顾文山点点头,又将鞋摆回原处,鞋尖朝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