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日记里的两个女人
——蒋丰新闻小说之九

搬走父亲的书柜时,宋知微听见里面有东西滑落。木板背后卡着一本黑皮日记,封面上写着“请勿翻看”四个字。她六十二岁,父亲已经去世六年,母亲也去世两年了。新潟市的老屋即将交还房东,她原本只想赶在月底前把遗物收拾干净。

父亲宋远山在新潟港边做过多年水产翻译,回家总有一股海水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平素不爱说话,买鱼却挑剔得很,尤其记得母亲爱吃哪一段鱼腹。知微小时候觉得父亲是一个可靠的男人,后来照顾他卧床三年,更觉得他一生没有对不起谁。

日记的前半部分全是天气和账目。翻到一九九三年,字忽然密起来:“晴子说,不愿再做一个在车站等人的女人。”“她问我什么时候告诉家里。我说再等等。”“今晚回家,看见阿蓉在缝我的袖口,我不敢抬头。”

阿蓉是母亲的小名。

知微把日记扣在桌上,窗外有电车驶过,杯子里的茶水颤动。她记得那一年父亲常去长冈出差,带回来米饼、焰火大会的照片,却从来不肯带她同行。母亲每次打开纸袋的时候,总是用鼻子先闻一闻父亲的外套。

她继续读。晴子的名字延续了五年,终止于一句:“她把钥匙还我,说冬天太长。”再过一页,写着:“阿蓉问我,是不是有人给我织过围巾。我说没有。她没有再问。”

知微翻出相册。父母在佐渡岛码头的合影里,父亲围着一条蓝围巾,母亲站在一旁,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照片背面,是母亲写的日期。知微把照片举到灯下,忽然发现母亲的笑容并没有她记忆中那么明亮。

她想把日记扔掉,却翻到了父亲患病后的几年。“知微今天坐新干线过来,替我擦身。她以为我睡着了,在厨房哭。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两个女人,一个已经不愿听我解释,一个还在替我洗脏床单。”

知微盯着末尾那几个字。她曾埋怨父亲病后越来越沉默,喂饭时不张嘴,换床单时偏要闭眼。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可她更恼火了:他连忏悔都只写给自己看。

第二天,她去母亲常去的裁缝铺取一件没拿走的和服。老板娘听说老屋要退租,低声道:“你母亲以前在这里改过一件男大衣,袖里缝了张纸。她说,哪天你来拿衣服,就让你自己拆。”

纸已发脆,上面只有母亲的笔迹:“知微,不要把你爸爸留给你的好,拿来抵他欠我的账。那是两回事。”

知微拿着纸坐了很久。暮色里,港口的货轮拉响汽笛。她想起母亲晚年坚持一个人去海边散步,父亲想陪,总被她摆手赶回去。那时知微还笑母亲倔。

搬家那天,她把父亲的日记放进箱子,母亲的纸条单独夹进钱包。路过港口,她停下车,看见堤岸边坐着一对老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风把女人的围巾吹起来,男人伸手想替她按住,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