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屡获诺奖，科研人才培养却面临挑战

2026年10月7日，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将今年的诺贝尔化学奖授予东京理科大学名誉教授硖合宪三和法国化学家亨利·卡冈（Henri B. Kagan），以表彰两人发现不对称有机合成中的非线性效应与自催化现象。去年，京都大学特别教授北川进因金属有机框架（MOFs）方面的研究获得化学奖，大阪大学特任教授坂口志文则因外周免疫耐受方面的发现获得生理学或医学奖。

不过，这些荣誉体现的更多是长期积累的研究成果，未必能代表日本未来的学术竞争力。从高影响力论文来看，日本的相对地位已经明显下降。据文部科学省《科学技术指标2026》，2022至2024年，日本的Top 10%高被引论文年均为3,163篇，较2021至2023年的年均3,447篇有所减少，排名仍为全球第13位。日本曾于千禧年后位居全球第4位，此后被中国、法国、韩国等国相继超越，近年一直未能重返前十。

科研竞争力能否延续，也与下一代科研人才的培养密切相关。近年来，如何减轻青年科研人员、尤其是博士生的经济压力，改善博士毕业后的职业前景，并完善科研支持体系，已成为日本高等教育和科研政策中的一个重要议题。

对于在日本的博士生而言，日本学术振兴会（JSPS）的特别研究员制度（DC1、DC2，俗称“学振”）是最重要的资助机会之一。入选者每月可获得20万日元以上的研究奖励金，并可同时申请科研经费。在日本大学普遍不为博士生提供固定薪酬的情况下，这笔支持尤为关键。由于申请者众多而名额有限，竞争十分激烈，2026年度DC1和DC2的录取率均只有一成出头。

除了“学振”，日本政府近年来也推出了其他博士生支持项目，其中最知名的是2021年启动的“次世代研究者挑战性研究计划”（SPRING）。该项目每年可为博士生提供最高约290万日元的支持，包括相当于生活费的研究奖励金和研究费，同时由大学提供跨领域交流、产学合作和职业发展等项目。与“学振”的全国统一选拔不同，SPRING的经费先分配给各大学，再由大学自行选拔受资助学生，因此各校的选拔标准和资助金额存在差异。

除此之外，博士生还可以申请私人财团奖学金、校内奖学金和资助，以及学费减免，但金额、期限和申请条件差异较大。也有博士生在大学担任研究助理（RA）或教学助理（TA），不过这类机会往往取决于导师、研究室以及相关项目的人脉和资源。能否在博士阶段获得稳定支持，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学生所在的大学、研究领域以及研究室的具体情况。

SPRING近年还因留学生资助问题引发争议。2025年3月的国会质询中披露的资料显示，2024年度该项目共有10,564名受资助者，其中留学生约占39%，中国籍学生最多，为2,904人。这些数据引发讨论，一些声音认为应将更多资助用于日本本土学生。文部科学省其后决定，从2027年度起原则上不再向留学生发放SPRING中相当于生活费的研究奖励金，但留学生仍可获得研究费支持。

无论是本土学生还是留学生，博士阶段能否获得相对稳定的经济支持，都是能否安心从事研究的重要条件。在荷兰、挪威等欧洲国家，博士生往往以雇员身份受聘于大学，领取薪金。相比之下，日本博士生在制度上仍主要以学生身份存在，并非普遍以雇员身份受聘并领取薪金。若无法获得奖学金，又缺乏家庭支持，也不通过兼职补充收入，攻读博士在经济上往往难以为继。

除了攻读博士期间的经济压力，毕业后的出路也是不少学生决定是否攻读博士的重要考量。文部科学省2023年发布的一项追踪调查显示，在硕士毕业后选择就业而非攻读博士的学生中，认为攻读博士期间经济前景不明、担心博士毕业后就业，以及认为攻读博士的成本与未来收入回报不相称的比例均超过三成。

这种不确定性并不会在取得博士学位后消失。进入博士后阶段，JSPS特别研究员（PD）项目的录取率虽高于DC，但每年名额仅数百人。不少尚未获得长聘教职的青年科研人员长期依赖数年期的任期制合同，并在不同城市和大学之间流动。从助理教授、讲师、副教授到教授，研究者在整个职业路径中都需要持续积累论文、科研项目和教学经验，以争取晋升或转职机会。也有研究者长期以“非常勤讲师”等身份在多所大学兼职授课以维持生计。这种方式虽能提供一定收入，却也可能压缩用于科研的时间。

毕业后离开学术界、进入企业，也并不意味着博士学历一定能带来明显的经济回报。博士学历带来的起薪优势往往只有每月数万日元，未必足以弥补更长的在学时间及其机会成本。尤其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博士学位在企业招聘中的优势较为有限，而且不少企业尚未形成成熟的博士人才招聘和培养机制。这使一些学生认为，把原本用于攻读博士的数年时间投入工作，反而能更早积累收入、经验和晋升机会。

与已经工作的同龄人相比，攻读博士意味着数年内缺乏稳定收入，毕业后也未必能立即获得与投入相称的薪酬和职位。当然，科研工作在研究主题和时间安排上具有一定自主性，对希望长期从事研究的人仍有独特吸引力。近年来，一些博士生和博士毕业生也开始将职业选择扩大到研究所、企业研究部门、智库和政府机构；对人文社会科学专业的学生而言，新闻媒体和出版等领域也是可能的方向。

因此，对不少年轻人而言，攻读博士是一项需要承担较高经济和职业风险的选择：攻读时间长、奖学金竞争激烈、就业前景不明朗，而经济回报又未必与投入相称。如果经济支持和职业前景无法得到明显改善，愿意攻读博士的人数就可能持续受到影响。

据文部科学省的《学校基本调查》，日本博士课程入学人数较2003年度18,232人的高点明显减少，不过近几年有所回升，从2022年度的14,382人增至2025年度的16,212人，恢复到2008年前后的水平。但从入学者构成来看，与2015年度相比，2025年度社会人士入学者增加约10%，留学生增加约38%，而本土应届学生的入学人数反而减少约7%。

因此，日本面临的突出问题并非博士入学总量仍在持续下降，而是本土年轻学生继续攻读博士的意愿长期偏弱。与其他国家相比，日本博士人才培养规模的不足也十分明显。据文部科学省《科学技术指标2026》，2023年日本每百万人口的博士学位获得者仅约124人，十多年来基本没有增长，而英国、德国和韩国均在300人以上。

日本的少子化和老龄化还可能进一步缩小未来科研人才的来源。面对这些挑战，日本政府和大学需要回答一系列彼此关联的问题：如何评估并完善现有的博士生支持项目，如何在本土学生与留学生之间合理配置资源，如何切实减轻博士生的经济负担，如何为博士生创造有吸引力的研究环境，以及如何改善博士毕业后的就业前景。如何把过去积累的科研实力转化为支撑下一代研究人员成长和持续开展研究的制度基础，是日本科研政策与高等教育改革需要长期面对的核心课题。（作者系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术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