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紫阳花一样活着
——读元山里子诗集《古桥一树》  

有幸收到元山里子老师寄来的中日双语新诗集《古桥一树》，拿到书的第一眼便心生赞叹：封面这幅色彩奔放、笔触厚重的丙烯画，正是出自元山里子本人之手。沧桑色调的朦胧中，浮现难以忘怀的诗人的紫色岁月。把女性一生的基调尽显在婉约，简洁的画面，那远去的一株树，于古桥那端、望见作者在东瀛的所有爱与思念。

原来诗人不仅精于诗文，亦能执笔画画，多才多艺，足见其丰富充沛的内心世界。通过阅读，方才明白诗集何以以此命名：同名代表作《古桥一树》，正是这本诗集的灵魂。早稻田大学是诗人初赴日本留学时就读的母校，那座面影桥，是她青春时代无数次走过的旧地。阔别四十年重访古桥，她孤身独立桥头，回望往事，写下这首深情的诗篇，也以此作为全书之名，将一生的青春记忆、悲欢际遇、家国情怀与人文思索尽数收束其中。

 这本《古桥一树》为中日双语版本，中文居左、专业翻译的日语译文置于右侧，精心对照编排。也正因如此，诗集的读者不只是海外华文圈的华人，同样面向广大日本读者。元山里子本身即是双语作家，无论是中文小说、日语小说，还是散文集，在中国和日本两地均有正式出版。早年她曾从事服装生意，身为服装设计师的她，在丈夫的鼓励下一路坚持，直至将近60岁方才开启文学创作，如今已是71岁，依旧笔耕不已。恰如当年丈夫所言：她正是如同紫阳花一般的女子，越是历经风雨，越努力绽放，活得愈发璀璨。

她写下的《古稀之自由》，正是她此刻心境最好的写照。在这首诗里，她望着镜中古稀的身影，坦言从前也曾是需要庇护的幼苗，但是岁月的磨砺之后，终于懂得人生的舵轮要由自己亲手握紧。不为旁人的眼光弯折脊梁，不为外界的掌声刻意修饰自我，人生是属于自己的一场独舞，由自己领舞，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这份通透、果敢的生命态度，也正是她多年来持续创作的内在动力。

 元山里子的诗歌创作始于大学时代，年少之时，那些不便对外人言说的心事、悸动与委屈，她便以日记小诗的形式随手记下，由此奠定了她一生不变的诗风：不刻意堆砌华丽辞藻，不刻意编织晦涩的意象故作高深，所有诗句发自亲身经历，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叙事清晰，画面鲜活，故事感极强，很多作品都非常适合朗诵，甚至可以辅以表情、肢体进行舞台演绎。

《古桥一树》这首诗所追忆的，是诗人赴日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之时结识的同是早稻田大学留学生的德国初恋男友 。当年来自鼓浪屿的她不曾见过大雪，少年便许下承诺，要送给她一场白雪。四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当诗人再次站在古桥之上，绿色的铁栅栏、斑驳的铁锈、桥面蔓延的青苔依旧，桥下流水依旧，只是当年并肩的两人早已离散，如今只剩下她孑然一身。古桥当年不曾追问他们来自何方，却默默记下他们的话语，留住了他们年轻的身影；流水带走岁月，青春在桥面磨去原色。她轻声询问桥头那棵树是否还在，是否还记得当年两个异国青年，将美好的青春系在高高的枝桠之上，盼望老树抖落枝叶，为她落下一片比记忆更轻的旧年之雪。全诗没有激烈的痛哭，没有刻意煽情，只是淡淡的追问与怀念，克制而深沉，一桥一树，便承载了跨越半生的青春怅惘。

 而《吉野山的山樱》，又是另一幅青春复苏的画面。很多读者初见这首诗，常会误以为是诗人年轻时的初恋故事，事实上，这是她人到中年之后的经历。与丈夫结为夫妻仅仅十四载，丈夫便离开了她。经历丧夫之痛、人至中年的她，心中依然保留着少女般的热忱，与一位比自己年轻的日本男友相恋，一同奔赴吉野山赏樱。路上两人为赏花地点争执不下，直到想起与谢芜村的俳句，决定奔赴嵯峨野山，最终登上山顶，看见三万株山樱一齐盛放，花海从脚下一直铺向天边。这首诗写出中年之后依然不曾熄灭的心动与倔强，纵然历经风霜，心中依然保有对美好春光的向往。

 《樱下母女情》背后，则藏着一段特殊的家族往事。诗人的母亲是日本人，父亲在上世纪四十年代赴日本留学，曾是数学家陈景润的老师，正是在日本留学期间，父亲与母亲相识相爱。母亲23岁那年，在井之头公园赏樱之后，便随丈夫于1950年回到中国。时隔三十六年后的1986年，已经六十岁的母亲才重返日本探亲，诗人陪母亲再访井之头公园。纵然岁月流转，母亲依然清晰记得当年那些樱花树下的小路。多年之后诗人才明白，自己后来去井之头公园赏樱，其实是在接续母亲中断的青春。

而《伊东的紫阳花》，则是追忆与夫君相伴的往事：结婚后的第一个生日，二人同去伊东见到紫阳花，丈夫告诉她，紫阳花之所以越活越美，是因为它们拼命地活，就像拼命的女子才愈发璀璨。爱人离世之后，两年之间她不敢再踏上伊东的斜坡，直到后来在箱根的登山电车上猝然遇见漫山紫阳花，才终于再次直面思念，在温泉的水雾之中，仿佛再次听见故人的叮嘱。

元山里子的诗歌并没有仅仅停留在个人的悲欢、亲朋好友和家族的记忆之中，她的目光向外延伸，拥有广阔的人文关怀。

2026年12月12日将在意大利威尼斯举办的意大利金鹰国际奖“外国诗歌组大奖“颁奖典礼的获奖作品《妈妈，我回来了》/《母さん　ただいま》（原名《乌克兰母亲的希望之声》）以悲悯之心望向战火之中的土地与母亲，穿过硝烟的目光等待孩子归来，恳切呼吁枪声停下，盼望废墟之中长出希望的新芽，期盼爱与团圆取代无尽的哀伤。这首诗荣获金鹰国际文学奖外国组诗歌二等奖，正是因为这份超越国界的共情，打动了海内外众多读者。

而《如果我是马斯克》，更是体现出她独特的思考角度：倘若拥有巨大的能力与财富，不必一味执着于向宇宙开拓、索取资源，而是将目光落回脆弱的尘世，建立文字的圣殿，厚待诗人、作家与哲人，搭建思想的桥梁，不为征服，只为连接，让人类不必去占有星辰，却依然可以被星辰的光辉拥抱。

 作为一位行走于中日两种语言、两种文化之间的双语作家，元山里子向内回望，写初恋、写爱人、写母亲，写属于自己的一生往事；向外俯瞰，关怀远方的苦难，思索人类精神的去向。虽已年逾古稀，小说、散文、诗歌却多有建树，这本由她亲自绘制封面的中日双语对照的《古桥一树》，更让她的作品可以同时抵达中日两国的读者面前。它是诗人跨越半生的心血汇集，朴素的诗句之下，是一颗真诚、善良，从未停止感受、从未停止思考的诗心。

一如《古稀之自由》中所言，人生是一场独舞，她以画笔、以诗句，自己掌舵，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这样发自心底写下的诗篇，自然能够跨越语言的阻隔，抵达读者的内心，也值得更多朗诵者诵读，被更多人看见。

《古桥一树》由东京书房出版社出版。11月3日，这本诗集新书发布会即将在银座单向街书店举行。让我们在诗中重逢青春、亲情、爱情，也重逢那份历经岁月仍不熄灭的温柔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