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隐于物,守心于静
——白洲正子《寻隐日本》读后感

白洲正子的《寻隐日本》(湖南文艺出版社,2019年6月第1版,译者尹宁、小米呆),这是我读她的第二本书。愿意一再拾起她的文字,大抵是因为我们骨子里藏着几分相合的趣味:偏爱质朴古拙的陶器,亦对“寻隐”二字心生共鸣。

我所理解的“寻隐”,不是消极避世的逃离,而是主动的蔽世守心。远离市井喧嚣,褪去外在的浮华,向内退守,回归本真。现在大家都忙,能这样往回退一步的人,不多了。

读到该书第三章“宇陀的大藏寺”,格外触动我。寺中匾额是嵯峨天皇御赐的藤原氏草书,岁月斑驳,几经损毁,后由平安时代书法大家藤原定信重新题写。也借着这段文字,我初识这位沉寂在书道史里的传奇人物。

藤原定信出身世尊寺家,是“三迹”之一藤原行成的五世后人。从小在笔墨堆里长大,二十五岁便参与《本愿寺本三十六人家集》的誊写,起点极高。而他一生最震撼的壮举,是从四十一岁发愿,耗费二十三年,孤身一人抄完五千零四十八卷佛教经书,即“一笔一切经”。二十三年,一个人,五千多卷。据说完工后,左大臣藤原赖长登门拜访,必先净手漱口、整冠肃容,方才与之对谈。

时至今日,藤原定信的墨迹仍是日本文化的瑰宝。他参与书写的《金泽本万叶集》于2023年6月27日被指定为国宝。他的字被称作“速笔”,快,但不浮。《和汉朗咏集》断简、久能寺经等也是传世名作,多被列为国宝或重要文化财。纵使“一笔一切经”后来毁于火灾,却丝毫不影响他作为世尊寺流承前启后的宗师地位。

细读完第十九章“久久利之乡”,耗时近半小时,愈发笃定这是一本值得慢读细品的好书。我格外偏爱这种随笔式游记,不刻意,不雕琢,写的都是她走过、看过、想过的东西。读这本书的过程,也是我学习写作的过程——学着静心观察,沉淀心绪,让阅读滋养笔墨。

这一章中,白洲正子受陶艺家荒川丰藏之邀,前往岐阜县可儿町的久久利,共赏千年古樱。荒川特意寄来手绘书信,细致标注寻路赏景的路线。这种藏在烟火琐事里的认真,现在很少见了。

二人同游的药师寺(愿兴寺),由最澄大师创建。读至此处,不由想起今年二月远赴高野山时,听老师讲起的一段旧事:最澄与空海,虽理念相悖,却各自开山立派,一手缔造了天台宗与真言宗。各走各的路,也挺好。

其后白洲正子留宿荒川宅邸。观察到屋中悬挂的光悦书法、陈列的信乐烧,在旁人眼中是珍贵藏品,在主人家中,却只是日常相伴的寻常摆件。我深以为然。东西是拿来用的,供起来,就死了。柳宗悦在《物与美》里写猪口杯,说它在家可作水杯、汤杯、茶杯,自在得很。器物的价值,在使用里,不在展柜里。

书中久久利宫殿遗址的古老传说,更是余味悠长。景行四年,天皇听闻八坂入彦之妹弟媛容貌绝世,专程奔赴此地寻访。弟媛不愿沦为帝王占有之物,隐匿于竹林深处。天皇执念不减,筑泳宫、饲锦鲤,以美景诱之。终得相见之时,弟媛却以自身不堪为皇妃为由恳切推辞,并举荐姐姐八坂入媛。最终,姐姐入宫封后,诞下成务天皇,而弟媛得以脱身权力漩涡,守住了自身的自由与本心。

这段千年旧事,道尽了“隐”的真意。弟媛的退让,不是怯懦,是清醒。她不贪恋皇权富贵,不做权力的附庸,宁愿隐于竹林池水,守一身自在。天皇能造宫、能养鱼,却留不住一个真心想走的人。

读白洲正子的文字,像是看遍日本的山川古寺、陶器风物,更是习得一种温柔且清醒的处世方式。非常喜欢她写器物、写草木、写古寺、写故人,笔墨克制,不煽情,但字里行间有深情。读完后,我把书合上,只想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好好的回味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