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读书习惯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九十二

聊到日本的话题,有一个社会现象是无法回避的,那就是地铁里有人读书,咖啡馆里有人读书,公园长椅上有人读书,甚至便利店门口站着等人的时候,也有人翻开一本口袋文库本。

于是,许多人得出一个结论:日本人天生爱读书。

但我在原东京大学图书馆职员永岭重敏的《读书国民的诞生——近代日本的活字媒体与读书文化》(讲谈社出版,2024年1月文库版)中,却发现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这本书讨论的不是“日本人读什么书”,而是“日本人为什么会读书”。它研究的不是书,而是读书的人。

作者在书中提出一个重要观点。明治三十年代前后,日本社会经历了一场重大转折:阅读文化开始从少数知识阶层的世界,转变为普通国民共同参与的社会活动。作者希望通过活字媒体的流通、阅读机制的形成以及各种阅读促进装置的普及,解释“读书国民”是如何诞生的。

看到这里,我觉得我们过去可能一直误解了日本人的阅读。因为日本人并不是天生爱读书的。日本人的读书习惯,也是被一点一点制造出来的。

本书的作者没有把重点放在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或者森鸥外这些作家身上,而是把目光投向报纸、杂志、图书馆、铁路、书店、学校、家庭以及各种阅读团体。

在作者看来,一个民族形成阅读习惯,关键不在于出现多少伟大的作家,而在于有没有形成一套完整的阅读生态系统。

书中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关于“同时性”的讨论。作者引用了美国学者本尼·迪克特关于“想象的共同体”的观点。随着近代报纸在全国发行,日本各地互不相识的人们开始在同一天阅读同样的新闻、同样的评论、同样的话题。

他们彼此不认识,却共享同一种信息。他们互不见面,却拥有同一种时间感。这种“同时阅读”的体验,最终塑造出一种共同的国民意识。

读到这里,我就在想:其实,日本近代国家的形成,并不仅仅依靠军队、铁路或者工厂。有时候,一张报纸比一支军队更重要。因为军队只能统一领土,而阅读能够统一思想。

作者在书中专门讨论了《读卖新闻》、《朝日新闻》等大众报纸的发展过程,讨论报纸如何进入普通家庭,如何改变普通人的知识结构。作为一个干了几十年新闻的人,我对此感触尤其深。

今天许多人把报纸看作一种夕阳产业,但在近代日本,它曾经是一种塑造国民的力量。报纸不仅传播信息,也传播价值观。不仅告诉人们发生了什么,也告诉人们应该怎样理解世界。

更有意思的是,作者还把铁路与阅读联系起来。书中专门设有“铁路与书店”、“车站售书”、“旅行与阅读”等章节。这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

铁路不仅改变了日本人的出行方式,也改变了日本人的阅读方式。列车上的空闲时间创造了新的阅读需求,车站书店则建立起覆盖全国的书籍销售网络。文库本、杂志和报纸因此能够迅速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今天我们看到日本人在电车里低头读书,其实背后有着一百多年的历史积累。它不是一个生活习惯,而是一种社会制度的产物。

更让我感慨的是,作者还关注到女性、儿童以及地方社会的阅读扩张。这说明日本阅读文化的发展,并非精英阶层的独角戏,而是不断向社会底层渗透的过程。学校负责培养识字能力;出版社负责提供阅读内容;书店负责销售渠道;图书馆负责降低门槛;报纸负责培养习惯;铁路负责扩大流通。这些看似互不相关的机构,共同组成了一套庞大的“读书促进装置”。最终,一个原本属于少数人的行为,变成了整个民族的生活方式。

我在中日两国许多大学做过讲演,大多讨论日本为什么能够迅速实现近代化,也总喜欢寻找各种宏大的答案:明治维新、工业化、教育改革、科技发展……但永岭重敏在这本书里提醒我们,也许还有一个常常被忽视的原因:在近代化到来之前,日本首先完成了一件事情——让越来越多的人学会阅读,并且愿意阅读。

一个国家的强大,未必总是从工厂开始。有时候,它是从书桌开始的。而日本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日本,也许正是因为它先制造出了一个庞大的“读书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