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尼克松冲击”逼出日本边缘化危机

五十五年前,日本遭遇了一场“尼克松冲击”。五十五年后的今天,日本外交界和舆论场又开始嗅到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第二次尼克松冲击”是不是正在到来?

两次冲击,看起来都是中美关系变化,实际上刺痛日本的部位并不相同。

第一次,日本称其为“越顶外交”;第二次,日本怕的是“边缘化危机”。

1971年7月,基辛格秘密访华以后,尼克松突然宣布即将访问中国。当时作为美国亚洲最重要盟国之一的日本,几乎被蒙在鼓里。日本外务省后来回顾这段历史时也直接使用了“中美越过日本头顶接近”这样的说法。

所谓“越顶”,说白了就是:日本一直以为自己站在美国亚洲战略的重要位置上,突然发现美国要办真正的大事时,可以不通过东京,也不必事先同东京商量,直接飞到北京谈。那一次,日本感到的是被绕过去的羞辱。

今天的情况不同。中美两国已经不存在1971年那种破冰问题。但是,一种也许更加令日本不安的变化正在出现:中美开始讨论两个大国究竟应该建立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今年5月特朗普总统访问中国时,美方公开文件已经提出,美中应建立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9月,中国国家最高领导人访问美国,中美双方公布的成果进一步把关系定位完整写成:“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白宫文件同样使用了“respect, fairness, and reciprocity”的表述。

千万不要小看“尊重、公平、对等”这几个字。它们不是外交公报里用来装点门面的花边,而是摆在“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前面的条件。也就是说,中美正在尝试解决的已经不仅是“今天吵不吵”、“明天加不加关税”,而是两个世界级大国能否找到一种长期相处方式:竞争可以存在,但竞争不能失控;分歧可以存在,但必须有管控;合作不是谁施舍谁,而要建立在尊重、公平、对等的基础之上。

这才是所谓“第二次尼克松冲击”真正可能让日本坐立不安的地方。过去相当长时间里,日本部分战略讨论有一个十分方便的前提:中美竞争会越来越激烈,美国在亚洲越来越需要日本,日本因此可以不断强化自己在美国亚洲战略中的价值。

但国际政治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昨天的重要性从来不是明天重要性的保证书。一旦华盛顿认为,同北京保持一种“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更符合美国自身利益,那么美国处理中国问题首先考虑的,仍然会是美国利益,而不是日本希望美国怎样处理中国。

1971年,日本第一次上了这一课。1998年克林顿总统访问中国而没有顺道访问日本,日本又出现了著名的“Japan passing”焦虑。美国政府当时甚至公开回应这种担忧,说明日本对于“美国改善对华关系会不会以降低日本重要性为代价”的敏感,并不是今天才有。

所以,今天所谓“边缘化危机”并非凭空而来。第一次尼克松冲击,日本担心的是:美国怎么可以越过我的头顶?第二次尼克松冲击,日本更担心的可能是:如果中美能够直接讨论战略稳定、经贸安排、人工智能、地区危机乃至全球治理,日本在这些重大议题上究竟还能占据多大的位置?

这里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美国会不会“抛弃日本”。这种说法既简单,也缺乏事实依据。日美同盟仍然存在,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军事部署也没有因此消失,白宫9月文件甚至再次强调美国在这一地区的军事存在。

真正值得观察的,是另一种更加微妙的变化:日本会不会继续重要,与日本是不是每一个重大中美问题中的必要角色,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这才是“边缘化”的真正含义。

日本当然仍然可以是美国的重要盟友,但如果中美两个大国能够直接建立沟通机制、直接处理重大分歧、直接讨论全球问题,那么日本就必须面对一个它并不喜欢、却无法回避的现实:国际政治不是排座次,更不是谁跟美国关系近,谁就天然拥有参与中美重大议题的入场券。

五十五年前,美国突然从日本头顶飞过去,日本把它叫作“越顶外交”。五十五年后,如果中美真的能够把“尊重、公平、对等”逐渐变成两国稳定相处的基础,那么日本面对的可能不再只是“有人从头顶飞过去”,而是突然发现——那个过去被自己想象成舞台中央的位置,正在变得没有那么理所当然。

这才是“第二次尼克松冲击”比第一次更加值得日本警惕的地方。第一次,冲击的是日本的面子。第二次,冲击的可能是日本对自己战略位置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