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因奈良《正仓院》而起的历史溯源
——东野治之《正仓院:宝物与交流》读后感

今年二月中旬,正值中国春节的喧腾之际,我又一次踏上了东瀛之旅。此行的执念,是要去古都奈良看看东大寺里的那尊“大佛”。抵达已是下午四时,冬日的斜阳映着古寺的飞檐,大佛端坐于堂内,庄严肃穆。参观完毕后,我顺道走过二月堂与行基堂,心里却始终惦念着正仓院——那个传说中珍藏着天平时代瑰宝的地方。可惜,天色渐晚,我终究未能一睹其真容,只得带着几分怅然离去。

然而,心底那份空缺,很快被一本书填补了。正是东野治之所著的《正仓院:宝物与交流》(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8月第1版)。说来也巧,作者出生在兵库县——那也是我曾到访过的地方,如今他担任奈良大学名誉教授。这本书,恰好带我穿越时间、走近那座未曾入内的宝库的钥匙。

正仓院,顾名思义,是东大寺储存宝物的地方,听起来似乎只是寺院的一座仓库。然而,它绝非寻常的储物之所。公元756年,即天平胜宝八年五月,日本第四十三代天皇——圣武天皇以56岁辞世,此时距东大寺大佛开眼法会已有四年。天皇身后,他的爱人——光明皇太后,将他生前的珍爱之物悉数捐献给大佛,于是,便有了“正仓宝物”的由来。那些物品,既有天皇与贵族的生活器具,也有平民百姓的户籍文书,跨越一千三百年的光阴,被后人誉为“天平时代的时光胶囊”。

《正仓院》全书共九章,最令我着迷的,莫过于第一章“丝绸之路的琉璃杯”与第五章“香木的旅程”。琉璃,源自印度,梵语称“青金石”,而中国将西方传来的玻璃称为“琉璃”。这件正仓院中的玻璃杯,便是典型的舶来品,经由丝绸之路辗转飘洋过海,最终抵达日本。书中据此推测,日本最早远赴印度的行者要到九世纪才出现,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平城天皇的皇子——真如亲王。

这位亲王的身影,在国内几乎查不到任何记载。他的父亲是日本第五十一代天皇——平城天皇,因病弱不得已让位于弟弟嵯峨天皇。然而,这段让位背后,暗藏着复杂的宫廷纠葛。我在《平安·奈良·飞鸟》中曾读到,平城天皇被立为太子之前,曾发生一起震动朝野的暗杀事件——深得桓武天皇信任的藤原种继遇害。桓武天皇借此为由,废黜了已立为皇太子的弟弟早良亲王,后者愤郁而死。相传平城天皇后来患病,也被归咎于早良亲王的怨灵作祟。而当他身体恢复、试图从弟弟嵯峨天皇手中夺回权力时,又引发了“药子之变”。结局是平城天皇遁入空门,策划者藤原药子服毒自尽,藤原仲成被杀。兄弟阋墙,终以悲剧收场。

真如亲王也走上了出家之路,成为空海的弟子。他一生向往远游印度,虽屡屡受阻却始终未改其志。直到862年,他已六十三岁高龄,才终得入唐;后于865年从广州乘船出发,行至新加坡一带时却因病客死异乡。这个几乎被遗忘的皇子,因追寻佛法与远方的执着,在二战中被推崇为进出东南亚的先驱者。一切,竟只因一件玻璃杯而牵出的历史经纬,抽丝剥茧,渐次展开。

读到名香“兰奢待”时,我再次被深深吸引。兰奢待,乃正仓院宝物中的极品,三字之间暗含东大寺的雅意。香与佛教的密切关系,也在这一缕香气中愈显深远。

这段阅读之旅,让我恍然觉得,今年二月亲临奈良的“因”,正结出今日了然于心的“果”。若不曾踏入那片土地,便不会对文字中的历史产生这样切肤的共鸣;而若没有这本书的引导,那段奈良之行也终将止于景物,无法抵达文化的内核。

去一个地方,便是真正地学习一次。于我而言,这不仅是一次阅读的体悟,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在追溯日本文化源头的路上,我看见的不只是琉璃杯与名香,还有历史的沉浮、信仰的流转,以及文明在丝绸之路上的交相辉映。正仓院的那扇门,虽未亲启,却已因这本书而悄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