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合上北京联合出版社2019年8月第1版的《鲁山人陶说》,鲁山人那跌宕一生的剪影在我心里久久散不去。第276页的书中年谱仅以寥寥数语勾勒了他的五次婚姻:25岁与安见民结缡,31岁订婚旋即与发妻离婚,44岁与中岛清结婚,55岁与料理研究家熊田成婚却一年后遭妻离家,57岁与新桥艺伎梅香结缘终亦无果。天啊,五次婚姻,五次失败,恰与他陶瓷作品上的冰裂纹一样,缺憾弥漫,却也构成了他人格与艺术最深层的肌理。
这本书里没细写他婚姻的细节。但是,我在想,一个从没被好好爱过的孩子,长大以后真的知道怎么爱人吗?他从小被亲生母亲抛弃,辗转寄养,鲁山人说得很直白——“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给人当养子”,“从没被人当作亲生子养育过”。这话,读着让人心酸。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不想要的孩子,内心深处的自卑和对人的不信任,大概一辈子都抹不掉。所以,有人说他对妻子不好,稍有不如意就翻脸,我不觉得是人品多坏,更像是一个受伤的人在拼命保护自己——因为太害怕被抛弃,所以先把别人推开。
但有意思的是,这样一个在亲密关系里手足无措的人,在艺术上却有着惊人的笃定和自信。他15岁学书画就拿大奖,17岁画广告牌成高手,20岁隶书获全国一等奖,后来做美食、开餐厅、搞陶艺,干一行成一行。这种反差,让我想了很久——一个在生活中极度缺爱、在人际关系里如此笨拙的人,怎么在艺术上就能这么“稳”?
后来读到他关于“自然美”的那段话,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他说自己对自然的东西“绝对的喜欢”,“没有自然美我将不能生存”,还说“所有的艺术追根溯源都是来自自然,人工做的无论如何比不上天地间的自然美”。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有点空,但从鲁山人嘴里说出来,我信。因为这样一个从小在人间没得到过温暖的人,大概只能去爱那些不会抛弃他的东西——石头、树木、山水、花草。这些东西,不需要讨好它们,它们也不会背叛的。在自然面前,他不需要防备,可以完完全全把自己的心交出去。而他在陶土和釉药里找的,正是这种让他安心的、不会跑掉的美。
书里后记提到,鲁山人做陶不按配方来,而是大胆下笔、自由发挥。我读到这突然觉得,他对陶器的那种“控制”,恰恰弥补了他在生活中“无法控制”的那部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出身,控制不了被送来送去的命运,控制不了亲密关系的破裂,但在窑火面前,他说了算。
最打动我的还是他说的那句:“我要享受美食,所以开始做陶器。”在一般人眼里,吃饭是过日子,碗盘能用就行。但鲁山人不这么看,他觉得美味的东西就该配精美的食器,这是对食物、对生活最基本的尊重。这种精致美学生活主义,表面上看是对“美”的讲究,但往深了想,这难道不是一个曾经一无所有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建立生活秩序吗?既然命运没给过他一个像样的家,那他就自己做出一整套“美的标准”,让日子在自己手里变得体面。
读完这本书,我对鲁山人的婚姻不再有“他怎么这样”的评判了。一个人没法选择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也没法选择童年经历什么,这些都会刻在性格里,跟着人一辈子。鲁山人在亲密关系里的失败和艺术上的成功,其实是一体两面的——都源于那个没被好好爱过的童年。只是前者让他不断受伤,后者让他找到了安放自己的地方。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烧出来的陶器那么有生命力。因为那里面有一个人把所有没处安放的感情,都揉进了泥土,再经过火的淬炼,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美。那些裂纹、不规则的釉色、泥土本身的质感,处处在说:美不一定要完美,有伤疤的东西也可以很好看的。
热点视频
热点新闻
![]() |
2026/8/18 |
|
![]() |
2026/8/17 |
|
![]() |
2026/7/28 |
|
![]() |
2026/7/6 |
|
![]() |
2026/7/6 |
|
![]() |
2026/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