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不是被黑船叫醒的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八十四

讲起明治维新,许多人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幅熟悉的历史画面:1853年,美国海军准将佩里率领黑船驶入浦贺港,日本国门被强行叩开。随后,德川幕府走向崩溃,1868年的明治维新导致日本迅速迈向近代化。

这种叙事简单明了,也最容易记忆。久而久之,人们甚至形成一种印象:日本是被美国黑船吓醒的。

在芳贺彻的《明治维新与日本人》(讲谈社出版,1980年6月第一版),可以看到这位日本近代史学者并不赞同这种简单的解释。

芳贺彻介绍这本书的来历时表示,它原本是文艺春秋《大世界史》丛书中的一卷,后来经过修订增补,以《明治维新与日本人》为题收入文库。作者显然不准备把明治维新写成一部政治事件史,而是试图透过一个个具体人物、一段段思想变迁,去寻找日本近代化真正的起点。因此,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人”身上。

目录第一章名为“黎明之日”。其中既有佩里的视角,也有幕府官员的视角;既有日本人的焦虑,也有美国人的期待。显然,在芳贺彻笔下,黑船并不是故事的开始,而只是一个契机。

因为任何一个国家都可能遭遇外来冲击,但并不是每个国家都会因此发生深刻变革。真正决定历史走向的,从来不是那几艘黑船,而是面对黑船的人。

书中有一个细节特别耐人寻味。作者专门写到“翻译中的误解”。今天回头看,明治维新似乎是一场制度革命;但在当时,它首先是一场知识革命。大量来自西方的新概念、新制度、新思想,需要通过翻译进入日本社会。许多政治词汇、法律术语乃至日常概念,都是在那个时代逐渐形成的。也就是说,日本的近代化并不是照搬西方,而是在不断理解、误解、修正和再理解的过程中完成的。

这一点让我想起日本启蒙思想家福泽谕吉。在许多中国读者眼中,福泽谕吉是“脱亚论”的提出者;但在明治初年,他首先是一位知识传播者。他所做的事情,正是把一个陌生的西方世界翻译给日本人看。

芳贺彻显然注意到了这一过程。因此,全书并没有把焦点集中在几位维新元勋身上,而是把大量篇幅留给留学生、外交使节、翻译家、思想家以及普通知识分子。这些人未必掌握权力,却改变了日本人的眼界。

书中还叙述了“海外的冒险者们”。读到这里,我不禁莞尔。过去我们谈明治维新,总喜欢讲改革家和政治家;而芳贺彻却提醒读者,还有一批人同样重要。他们走出国门,漂洋过海,亲眼观察世界,把新的知识和新的观念带回日本。没有这些冒险者,日本也许能够开国,却未必能够开眼。从这个意义上说,明治维新首先是一场认知革命。它改变的不只是制度,而是日本人观察世界的方式。

我曾经翻译过日本横滨市立大学加藤祐三先生《黑船异变》一书,因此比较深入地了解了那段历史。读罢此书,我反而觉得,“黑船震醒日本”的说法虽然形象,却不精准。美国的黑船只是敲门的人。真正让日本发生变化的,是那些愿意开门的人,是那些走出国门看世界的人,是那些不断学习、不断翻译、不断思考的人。我甚至想把他们称为“吹哨者”的。

因此,日本近代化最值得关注的,或许并不是黑船驶入浦贺港的那一天,而是无数日本人开始重新认识世界的那一天。

掩卷沉思,我觉得自己明白了芳贺彻在《明治维新与日本人》想表达的意思。一个国家的崛起,从来不仅仅依靠外部刺激。外来的冲击只能打开一道门,而决定这个国家能走多远的,最终还是门内的人。所以,日本不是被黑船叫醒的。真正叫醒日本人的,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