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停了。
那年的中秋夜,月色好得有些过分。那轮圆月不像是在天上挂着,倒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的一枚古玉,温润、通透,悬在头顶,清辉顺着窗棂漫进来,无声无息地铺满了书桌。桌上摊开的,是我正在校对的《万叶集》译稿。纸页微黄,墨迹未干,月光落在上面,竟有一种奇异的静谧感,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结,将此刻与千年前紧紧系在一起。
我放下笔,脑子忽然一片空白。没有思绪,没有杂念,只是傻傻地望着那轮月亮。
这一刻,我恍惚觉得,这月光是有重量的。它穿过大气层,穿过历史的尘埃,穿过语言的壁垒,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我想起了李白举杯邀过的明月,想起了王维松间照过的明月,也想起了苏轼赤壁泛舟时见过的明月。其实,哪有什么不同的月亮呢?千年来,照耀过中国诗人的那一轮,同样也照耀着日本奈良时代的歌人。它们本就是同一轮,同一种光,同一种冷冽而温柔的注视。
《万叶集》成书于日本的奈良时代,那是公元八世纪左右。彼时,中秋赏月的习俗刚刚从大唐传入东瀛。对于当时的日本人来说,这还只是一个新鲜的、带有异域色彩的宫廷雅趣,尚未沉淀为全民性的节日传统,更没有后来那种繁复的仪式感和固定的节庆氛围。

正因为没有“节日”的束缚,《万叶集》里的咏月诗篇,才显得格外质朴、纯粹,甚至带着一种粗粝的生命力。那些歌人笔下的月色,不是为了应景,不是为了酬唱,而是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情绪。
那是戍边士兵站在关岭之上,望着故乡方向时,心头泛起的一阵酸楚乡愁;是深闺少女躲在帘幕之后,借着朦胧月光,掩饰那份难以启齿的羞怯与相思;是山间樵夫在归途上,抬头看见月亮升起,心中涌起的一份踏实陪伴;是江上渔夫在寒汀边收网时,瞥见水中月影,生出的一缕闲适之意。
这些和歌,没有一首是刻意“为中秋而作”的。它们不讲究格律的严丝合缝,不追求辞藻的华丽堆砌,只是如实记录下心灵被月光触动的那一瞬。然而,恰恰是这种非节日化的、最本真的月夜书写,与中国古典诗词中那些关于明月的瞬间,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在这种共振中,语言不再是障碍,国界不再是隔阂。一衣带水的两个国度,在同一轮秋月之下,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情感对饮。
我在翻译这些诗句时,常常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这种感动,不仅仅来自于文字本身,更来自于那种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当人们抬头仰望明月时,内心涌起的孤独、思念、宁静或惆怅,竟是如此相似。
试看《万叶集》卷六中的第980首,作者是阿部虫麻吕。原歌写道:“三笠の山に 隠れる月を 見まくほし 雨の降らむか 雲のたなびくか”。
这句歌的意思很简单:我想看看那隐藏在三笠山后的月亮,不知是天在下雨,还是云在飘浮?
我在译文中处理为:“眼观三笠陡,常隐雨云中。不见圆盘月,更深半夜通。”
这里,“三笠山”是奈良附近的一座名山,也是许多和歌中常见的意象。歌人渴望见到月亮,却因云雾遮挡而不得见,心中的焦急与期待跃然纸上。这种对自然景象的细腻观察,以及由此引发的心理波动,与中国古诗中“云破月来花弄影”的意境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日本和歌更侧重于内心的直接抒发,少了一份含蓄的修饰,多了一份直白的恳切。
再看卷六第984首,作者是丰前国的娘子大宅女。这是一首女子的情歌。原文大意是月亮被云遮挡,思念之情如月般鲜明或朦胧。
我译为:“深藏云雾中,去向不知情。我恋圆盘月,君思可鲜明。”
这里的“圆盘月”,既是实指月亮,也是隐喻爱人。月亮被云遮住,就像爱人音信全无,让人心生疑虑与不安。但即便如此,那份思念之情依然如月光般穿透云层,清晰可见。这种比喻,既大胆又细腻,展现了古代日本女性在爱情中的主动与执着。与中国古诗中“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浪漫相比,这首和歌更多了一份现实的焦虑与期盼。

还有卷六第1008首,作者忌部首黒麻吕。这是一首表达等待朋友共赏月亮而朋友迟到的心情的和歌。
译文是:“徘徊山角处,久待月升端。恨友身跚慢,深更尚且观。”
“恨”字在这里并非仇恨,而是遗憾、埋怨之意。歌人在山角徘徊,久久等待月亮升起,也等待朋友的到来。然而朋友迟迟未到,直到深夜,月亮已经高悬,朋友仍未现身。这种等待中的焦灼与失落,通过简单的几句描写,表现得淋漓尽致。这让我想起白居易的“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虽然情境不同,但那份对友情的珍视与期待,却是相通的。
最后,我想谈谈卷七第1082首。这是一首描写月夜美景的歌。万叶假名原文为:“水底之 玉障清 可見裳 照月夜鴨 夜之深去者”。对应的日文原文是:“水底の玉さへさやに見つべくも照る月夜かも夜の更け行けば”。
我尝试用词牌《苍梧谣》的形式进行译写:“盘。月亮通明照水间。居然见,白玉现瞳前。”
这首歌描绘的是夜深人静时,月光洒在水面上,清澈见底,仿佛水底的玉石都清晰可见。随着夜色加深,月亮更加明亮,水中的倒影也更加清晰。这种对光影变化的敏锐捕捉,体现了日本歌人对自然美的极致追求。在中国古诗中,也有“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这样的描写,但日本和歌更侧重于瞬间的视觉冲击与内心的直观感受,少了一份哲理的思考,多了一份审美的愉悦。
在翻译过程中,我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保留原歌的“万叶风味”?
“万叶风味”,是一种古朴、雄浑、真挚的风格。它不同于后来平安时代和歌的纤细、唯美、哀愁。万叶歌人敢于直面生活中的苦难与欢乐,敢于表达强烈的情感。他们的语言虽然简单,却充满了力量。
为了体现这种风格,我在翻译时尽量避免了过于华丽的辞藻,力求用简练、质朴的语言传达原意。同时,我也注意保留原歌中的意象与节奏,让读者在阅读译文时,能够感受到那种来自千年前的呼吸与心跳。
例如,在处理“圆盘月”这一意象时,我没有使用“皎洁”、“辉煌”等形容词,而是直接用“圆盘”二字,突出其形状与质感。在处理“恨友身跚慢”时,我没有使用“抱怨”、“责怪”等词汇,而是用“恨”字,保留原歌中那种略带撒娇式的埋怨语气。
这些细微的处理,或许无法完全还原原歌的神韵,但至少能让读者感受到译者的用心与敬意。
夜深了,月光依旧如水般流淌在桌面上。我重新拿起笔,继续校对剩下的译稿。手中的笔似乎变得沉重起来,因为我知道,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承载着一段历史,一份情感,一种文化。

翻译《万叶集》,不仅仅是一项语言转换的工作,更是一次心灵的旅行。在这趟旅行中,我与千年前的歌人相遇,与他们一同仰望明月,一同感受悲欢离合。这种跨越时空的连接,让我感到无比温暖与充实。
或许,这就是文学的魅力所在。它超越了时间与空间,将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人们连接在一起。在月光下,我们不再陌生,不再孤独。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一部分,共享着同一种情感,同一种美。
合上译稿,我再次望向窗外。月亮依然高悬,清辉依旧。但我知道,今晚的月光,对我来说,已经不再相同。它多了几分厚重,多了几分深情,多了几分对生命的敬畏与感激。
愿这轮明月,永远照亮我们的心灵,让我们在喧嚣的世界中,找到一份宁静与归属。
这,便是我在这个中秋夜,读《万叶集》译稿的一点感悟。虽显浅陋,却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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