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清散把一把不存在的枪塞进了真实的历史
——小说《开始的结束之枪》有感

读梁清散的科幻小说《开始的结束之枪》,最先让我感兴趣的,并不是那把枪究竟有多厉害,而是另外一件事:一个小说家,居然敢把一把根本不存在的枪,塞进一段如此真实、如此沉重、甚至至今仍牵动东北亚历史记忆的战争里。

这场战争就是日俄战争。

1904年至1905年,日本与沙皇俄国在中国东北大打出手。旅顺、奉天、辽东半岛,成为两个帝国厮杀的战场,而真正的土地主人清政府,却只能在自己的国土上宣布“局外中立”。这本身已经荒诞得近乎小说。

梁清散却觉得,历史留下的荒诞还不够。于是,他又放进去了一把枪。

《开始的结束之枪》2025年10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小说从1905年前后的东北展开:留欧归来的神枪手章拒,被袁世凯一封电报紧急召回奉天,要他寻找一把据说“百发百中”、能够结束战争的神秘枪械。此后,章拒辗转奉天、大连、旅顺,进入日俄双方势力交错的世界,而那把最初似乎只是超级武器的“枪”,最后牵出来的,却是一个比战争本身更加可怕的问题——它也许能够结束的,不只是战争,而是整个人类文明。

如果只看这个梗概,很容易把它理解成“历史+科幻+谍战”。

其实没有这么简单。

梁清散真正聪明的地方,是他没有先造一个科幻世界,再把日俄战争搬进去。他走的是相反的路:先把1905年的历史钉牢,再在历史没有写满的缝隙里动手。

奉天是真的,大连是真的,旅顺是真的;203高地是真的,乃木希典是真的,日俄两军在辽东的厮杀也是真的。甚至小说中的枪械型号、射速、换弹时间,作者都进行过专门考据和计算。梁清散说,这些细节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让读者相信:那些本不存在的事情,也许真的能够发生在这段历史里。

历史小说最怕两件事。一是被历史绑住手脚,写成穿古装的史料汇编;二是为了故事好看,拿历史当橡皮泥,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梁清散找到了第三条路。大历史不能乱动,小缝隙尽可以胡思乱想。

战争发生过,不能改;203高地死了那么多人,不能改;清政府夹在日俄之间的处境,不能改。但是,一个史书里没有留下姓名的人,在某一天坐哪一班火车,从奉天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开过哪一枪——这里面便有了小说家的地盘。

所以,《开始的结束之枪》真正让我感兴趣的,不是“科幻进入历史”,而是“科幻长在了历史里面”。

刘慈欣评价梁清散,说他的科幻“真切地深入到时代的肌理中”。这个“肌理”二字,用得很准。

如果历史只是背景,我们随时可以把日俄战争换成甲午战争,把奉天换成上海,把1905年换成1911年,故事照样成立。那不过是一张布景。

但梁清散这里不行。章拒为什么会被袁世凯召回来?为什么要在日俄势力之间周旋?为什么一把枪能够牵动如此多的人?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谈论“结束战争”?都和那个具体时代纠缠在一起。1905年不是舞台上的一块背景板,而是推动小说人物行动的一只看不见的手。这才叫把历史写进小说的骨架。

更有意思的是那把“结束之枪”。人类一直有一种古老的幻想:只要拥有一种足够强大的武器,就能够结束战争。

弓箭不行,于是有火枪;火枪不行,于是有大炮;大炮不行,于是有飞机、导弹、核武器。武器越来越接近“终极”,战争却从来没有因此消失。

梁清散自己在谈到这部小说时也提出了一连串问题:杀掉一个将领,战争会不会结束?打败一个敌国,战争会不会结束?所谓“敌人”,究竟是日本人、俄国人,还是那些操纵权力的人?

于是,那把枪慢慢发生了变化。开始时,它是一件武器。后来,它变成了一个哲学问题。

所谓“结束战争”,也许恰恰是人类最危险的欲望之一。因为一个人一旦相信自己掌握了“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下一步往往就会相信,为了这个目标,可以先杀掉一些人。

这大概也是书名《开始的结束之枪》最耐琢磨的地方。梁清散自己说,这个题目可以有不同断句:“开始的/结束之枪”,也可以是“开始的结束/之枪”。也就是说,一枪打出去,好像结束了什么。但另外一些东西,也许刚刚开始。

我因此越来越觉得,好的历史科幻,与历史学并不是敌人。恰恰相反,它需要比一般小说更尊重历史。因为只有真的部分足够坚硬,假的部分才敢飞起来。

史实负责把脚钉在土地上。想象力负责让眼睛望向天空。梁清散只是做了一件小说家应该做、却未必人人敢做的事情:他在史书已经写下句号的地方,轻轻撬开了一条缝。然后,把一把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枪,伸了进去。(本文作者系《日本华侨报》总编辑、北京大学历史系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