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雅如我，遇见简素
——冈田武彦《简素：日本文化的底色》读后感

一向喜欢素雅的我，在生活中也十分自然地追寻与欣赏素雅的千姿百态。最近，因为把玩日本陶器，又购买了一些有关日本文化的书籍。令我意外的是，案头这本厚重的《简素：日本文化的底色》（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7月第1版），成为打开日本文化大门的又一把钥匙。推门入境，眼睛是目不暇接，脑海是思绪翻滚，内心中别有一番惬意。

从译者的序言中，我了解到本书作者“冈田武彦是当代日本最负盛名的思想家之一”。他去世前是日本九州大学名誉教授，属于“九州学者圈”。这让我自然联想到我的老师曾经就读日本九州大学，也受那里学风的浸染。当看到一些日本汉学者把冈田武彦先生比作是中国北宋年间的两大儒学家程颐和程颢的时候，作为程氏后人的我，顿生丝丝缕缕的亲近感。

这部书分为两部分，上篇阐述“简素的精神”，下篇探求“崇物的精神”。在冈田武彦先生看来，日本文化的精神实质是“东洋之道”，而东洋的核心则是神道和儒教。他在对日本文化进行深入研究的基础上，提炼出“简素和崇物”这样基本的概念，应该是一种颇具创造性的理论概括。

冈田武彦先生认为，所谓的简素，就是简易平淡的价值追求和内外功夫；所谓的简素，就是崇尚思想内容的单纯化表达，认为表达越单纯，内在精神越高扬。写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许多日本文学作品让人读起来感到疏淡精简，那应该是简素崇物思想的文学演绎。

阅读本书目录，就有老饕看菜单的感觉。日本文化的精髓，如和歌、连歌、俳句、日本绘画、雕刻、建筑、日本庭院、日本料理、日本陶瓷，茶道、书道、能乐、日本悟道等等，都在其上。虽不能说都喜欢，却也是都想探个究竟的。

先生在书中谈及茶道。而我最先接触的日本文化也是茶道。那时，因为阅读蒋丰老师撰写的《激荡千年：日本茶道史》（上海交通大学，2019年7月第一版），才了解了日本茶道史的一些来龙去脉，印象深刻的是“猴子”丰臣秀吉与“茶圣”千利休曾是相互成就的知己，最终却因权力与理念的冲突走向决裂，结果是千利休在1591年被勒令切腹自尽。冈田武彦先生在书中指出茶道虽然已经成为日本文化的象征，但不能忽视饮茶的习惯是起源于中国的。从路径上看，日本的饮茶是奈良时期从中国传入的；从阶层上看，它先是在贵族中扩散，然后推及到僧侣之中的。但这个“饮茶热”，犹如今天受到中国“新茶饮”的推助而勃兴的“奶茶热”一样，也曾有过跌落时期。后来，镰仓时代的荣西禅师到中国宋代求法带回了新的茶种，种植在福冈县与佐贺县交界的背振山，还创建了名刹建仁寺，由此推动日本饮茶文化进入新的阶段。这种在梳理文化源头时注重其脉络变化的笔触，令我颇有收获。

在日本茶道人物中，我尤为喜欢“侘茶之祖”村田珠光。我特别欣赏他喜欢在粗陋房间里陈设名物，借以凸显孤寂的氛围。如今我在中国岭南，住在半山居，常以《陋室铭》自况：屋内不过有一排书、墙上不过有一幅挂画，案头不过摆放着一盏天青汝窑。每每看到茶器时，便心生满足。在村田珠光的精神世界里，这被视为“内藏豪华”。而冈田武彦先生则叮嘱在领略珠光茶道的孤寂之美时，也应看到他厌弃外行所推崇的圆满与完整，致力追求外形上的欠缺与不完全之美。先生画龙点睛，引导我们观察日本茶道的时候，不仅要看到素简、侘寂、幽静之美，还要看到深层的“残缺之美”。

读罢此书，感觉自己被打了一针兴奋剂一样，见世面拓宽了不少，而内心的充盈更是难以言喻的。

译者在序言中坦言，这是一本“面广意深”之作。最令我动容的是，译者2000年年初访问冈田先生时，先生已经重病缠身，双目几近失明。这让我想起陈寅恪、缪钺等中国学者，晚年也是目疾缠身，难以著述。但是，他们都能够凭借着坚实的功底，口述史脉，由弟子笔录成稿。冈田先生的口录，经过弟子森山文彦的增补做序，成为一部文化史巨作。如今，我将其置于案头，闲来无事时，借此探寻日本文化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