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圆,  带我海底捞月
——银屏十二景之一“手鞠空间”

门帘打开｡ 刚才还在银座三越明亮的楼层里｡ 人声、脚步声、百货公司的灯光，一切都近在身边。迈出一步。光，突然没有了｡ 门在身后合上，黑暗一下子把人包住。不是昏暗，而是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刚才还熟悉的方向感，也在这一刻消失了｡我下意识放慢脚步，站在原地，让眼睛一点一点适应。

先醒来的，却是耳朵。远处有水声｡ 还有若有若无的音乐｡ 忽然，一阵童歌从黑暗深处飘过来｡ 就在这时一黑暗里，突然亮起一轮圆光｡  没有预告，没有渐变。一个完整的圆，猝然出现在眼前。红、⾦、紫的光同时涌出来，像黑夜里忽然升起的一轮异色月亮｡ 怔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个圆亮了。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着一个，从黑暗深处浮出来。原来，眼前并不是一堵普通的墙。黑色墙面上，一个个方框错落展开，圆圆的手毬型水槽嵌在其中。彩色的绳纹缠绕着球面,  金鱼藏在水里，随着光线的变化时隐时现。远远望去，像一座突然启动的万花筒。而我，已经站在万花筒里面。光线一变，整个世界便跟着变了｡

红色退去，蓝色浮上来；紫色刚刚亮起，绿色又从另一侧醒来。一尾金鱼游过，水光沿着绳纹轻轻滑动。近处的圆亮起来。远处的圆又沉下去｡ 往前一步，眼前换了一幅画；退后一步，又是另一幅。那一刻,  我甚至忘了自己是在看展。只是在黑暗里,  看着一个个圆不断出现､  消失、变换。眼前的“手鞠空间”，取自日本传统的手鞠。十八个手鞠型水槽错落铺陈在墙面上，多彩的丝线织成细密纹样，金鱼从纹样之间游过｡

原本属于孩子掌心的玩具，在这里进入了水，也进入了光。而童歌还在继续。声音很轻，伴着背景音乐和细微的效果音，在黑暗里若隐若现。于是，手鞠有了声音。有了水，有了鱼，也有了光。看着看着，仿佛看到了大海。黑暗太深，蓝色的水光从圆球里透出来，金鱼在其中游动。那些圆，像海底偶然被光照亮的珠子，藏在深水之中，忽然闪烁一下，又重新沉入幽暗。又像月亮。只是这一次，不是在抬头望月，而是在水下看月。圆在眼前，水在圆里，鱼在水中。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一种海底捞月般的错觉一月亮明明在天上,  眼前却像真的可以伸手触到。

手鞠在陆地，珍珠在海里，月亮在天上。三个原本相隔很远的圆，因为一片黑暗、一束水光和几尾游鱼，在这里相遇了。靠近一点，看见绳纹的细节，也看见鱼鳞在水光里闪动；退后一步，整面黑墙上的圆又重新出现。这里没有一个固定的观看位置。脚步一动，光影便重新组合。一尾鱼游过，静止的图案突然有了方向。圆没有动。水动了。光动了。声音动了。眼睛，也自然跟着动了。看到这里才发现，看的已经不只是手毬。墙面、黑暗、⽔、光、声音、金鱼，以及站在这里的身体，共同构成了这一刻。人并不站在作品之外。人走进去，观看才真正发生。而第一景，便从这一片黑暗开始｡

第一景  “手鞠空间” ：一轮明圆,  带我海底捞月

像从掌心，走进水底，

像从水底，望见月亮。

看圆，看水，看鱼，看光。

听那一声，黑暗深处飘来的童歌｡

水的另一边，已经出现了石。

一块石，一 片水｡

中间，还留着一点空白。

带着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