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年樱花季,我在东京上野公园看花。人山人海,席地而坐。有人喝酒,有人聊天,有人什么也不干,只是抬头看花。奇怪的是,没有多少人真的在研究樱花。大家更像是在享受一种共同度过春天的感觉。那一刻,我觉得大和民族的快乐似乎总和“出门”有关。
春天要出门赏樱,夏天要出门看烟火,秋天要出门赏红叶,冬天要出门泡温泉;正月初一要有到寺院的初诣,八月盂兰盆节要归乡扫墓,大型黄金周要出门旅行,就是到了周末,也要忙里偷闲做个“当日归”的郊游。似乎一年四季都有理由离开家门。
读完民俗学者神崎宣武的《物见游山与日本人》(讲谈社出版,2001年版)后,我发现,这种看似平常的生活方式,竟然隐藏着日本社会的一条深层文化密码。
坦率地说,书名里的“物见游山”,很难直接翻译成为中文。按照作者的解释,“物见”是去看热闹、看新鲜事物;“游山”则是到山野间散心游玩。合在一起,既有观赏、游历之意,也包含探奇、猎趣、凑热闹的意味。
有趣的是,作者认为,日本人并不是单纯喜欢旅行,而是特别喜欢“找个理由出去”。这句话颇有意思,只是不知道日本为什么出现了大量的“宅男”和“宅女”。
返回看书中提出一个观察:日本历史上的许多出行,表面上都有明确目的,实际上却兼具游乐性质。比如说,表面上去神社参拜,实际是旅行;表面上去寺院进香,实际是旅行;表面上回乡祭祖走程序,实际是旅行。赶集、观灯、赏花、看戏,同样也是旅行。这些活动看似不同,却共同构成了日本人的“物见游山”。
作者甚至认为,日本人的旅行文化,并不是现代观光产业创造出来的,而是在漫长历史中一点点积累形成的。只不过到了江户时代,表现得更为更为明显罢了。
那时,交通并不方便,普通百姓活动范围有限。可是,一旦有机会离开日常生活,人们便会表现出惊人的热情。看一次樱花、赶一场祭典、去一次伊势神宫、甚至只是到邻村参加庙会。都足以成为值得期待的大事,因为在那个时代,出门本身就是一种快乐。
再看看今天的日本。樱花季,酒店爆满;烟火大会,电车挤得水泄不通;红叶季,高速公路堵成长龙。许多外国游客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日本人总愿意扎堆?
但神崎宣武给出的答案很有意思。他认为,日本人的“物见游山”从来不是彻底个人化的行为。一个人看花当然也可以,但和大家一起看花,更有意思。一个人旅行当然也不错,但大家都在旅行的时候旅行,似乎更有气氛。因此,赏花、烟火大会、祭典、初诣等活动,本质上都带有明显的集体色彩。这既是娱乐,也是确认彼此属于同一个社会的一种方式。
更换一种话语表示方式,日本人的快乐,往往不是孤独的快乐。而是共享的快乐。书中有一句意思颇深的话:物见游山并非单纯的游乐,而是一种文化性的行动。
我很赞同。因为直到今天,日本人依然保持着这种习惯。新开的商业设施要去看看;热门电视剧的取景地要去看看;网红咖啡馆要去看看;某地出现新的观景平台,也要去看看。重要的往往不是目的地。而是“去看看”这件事本身。
于是,一个颇有意思的现象出现了。现代日本早已进入网络时代,人们通过手机就能看到世界各地的景色。但是,日本人依然热衷于亲自前往现场。明明网上有照片,还是“一根筋”地就要去。明明知道那里人很多,还是“凑热闹”地要去。明明排队两小时,还是不畏腰酸腿疼脚软要去。
对于特别重视“初体验”的日本人来说,亲眼见到,才算真正拥有那段体验。从这个意义上说,日本人的旅行文化其实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江户时代的人去看庙会,今天的人去看各种主题乐园;江户时代的人去参拜伊势神宫,今天的人去打卡富士山。时代变了,交通工具变了,但“去看看”的冲动并没有改变。
日本人应该并不只是热爱旅行。他们真正热爱的,也许是一种不断走出日常、不断寻找新鲜感的人生态度。这是不是与他们以往居住的空间只有“四帖半”、“兔子窝”甚至是岛国有关呢?我没有深思细想,反正感到日本人的快乐,很多时候不在目的地,而在出发的路上。
而“物见游山”四个字,恰恰记录了这种持续数百年的文化习惯。
热点视频
热点新闻
![]() |
2026/8/18 |
|
![]() |
2026/8/17 |
|
![]() |
2026/7/28 |
|
![]() |
2026/7/6 |
|
![]() |
2026/7/6 |
|
![]() |
2026/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