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源异流：也说日语成语中的汉语基因与本土创造

从血缘来说，中文和日文可以说算是极其亲密的一对。公元3世纪左右，因汉字的传入开启了大和民族的文字之旅，也让二者在语用、语义上有了许多类似的现象。翻开日语成语词典，扑面而来的往往是熟悉感。像异曲同工、一字千金、心猿意马、温故知新，这些与汉语一模一样的成语比比皆是。背后的原因也并不复杂，毕竟自汉字传入日本后，成语便成为这场文化之旅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其间数次掀起的“汉学热”更是为日语成语的发生发展提供了丰厚的土壤……

唐代可说是中日文化交流的高峰期，大量遣唐使跨洋而来，满载学习成果而归，许多唐诗也随之传入日本。这些极富才情的优美诗句迅速俘获了大和人的心，学习和欣赏唐诗，乃至仿制汉诗成为了日本文人的基本教养。为了读懂、读好唐诗，日本人还专门发明了“训读法”。而这种语言沟壑填平后的结果就是，唐诗的流传在列岛更加如鱼得水。

在研习唐诗的过程中，古代日本文人发现这些美妙诗句中藏着许多朗朗上口且极富特色的表达方式。像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中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就说尽了人间沧桑；而杜甫《哀江头》中的“明眸皓齿今何在”，几笔便勾勒出古代中国女子的美丽姿容；晚唐诗人曹松的《己亥岁二首》中的“一将功成万骨枯”，直将封侯背后的残酷描述的入木三分。尤其是白居易的诗，更是成为了古今日本人的专宠，以至现代中小学课本还仍然把白诗纳入到了其中。而随着这些诗句的流传和吟咏，诸如此类的表达渐渐跳脱出长句，演变为日语中的“年年岁岁人不同”、“明眸皓齿”、“一将功成万骨枯”，勾画出了日语成语的初始形态。

其实，日本成语的定义与中国成语定义相比还是有所偏差的，日本的《国语大词典》将成语解释为：古人创作的、有固定形式的习惯语言。简单来说，既有熟语，又有谚语和惯用语，其结构丰富，而且不限字数。这种宽松的定义让日语成语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例如，“晴耕雨读”、“自绳自缚”就是日本文人根据汉语自造的词汇，而“守株”、“完璧”则是“守株待兔”和“完璧归赵”的日式简化表达。在汉语中寓意欺骗的“朝三暮四”，在日语语境中则被释义成为了只顾眼前、不顾后果的人和事。而我们熟知的现代意义上的“落花流水”，到了东瀛反而一直是两情相悦、男女互相恋慕的爱情的代名词。

此外，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汉语影子的成语如“白川夜船”、“一生悬命”、 “小田原评定”等，则是源自日本历史和文化的自创词汇。这些词汇数量丰富，大多脱胎于生活。比如描绘天气变化无常的“旱天の慈雨”、“夏の小袖”，反映农耕的“青菜に塩”，反映宗教信仰的“もとの木阿弥”等等。

其中一些成语还是带着故事出场的，像前面提到的“白川夜船”，就源自古代日本的一个典故：有个人吹嘘自己去过京都，于是听方故意问他船是否路过了“白川”，此人随口答称路过白川时正在船中酣睡，殊不知白川并非河流，而是一座城镇的名字，谎言就此露馅。此后，“白川夜船”便成为“酣然大睡”、“不懂装懂”的固定表达四字熟语。而“小田原评定”则与丰臣秀吉有关。丰臣秀吉攻打小田原时，城主北条氏直迟迟拿不定主意，召开紧急会议却久议不决，最终战败。后世日本人籍此用它来讥讽“如马拉松般久拖不决的会议”。

此外，还有一些则属于创造成语。如“一生悬命”这个至今出场率极高的一个“四字熟语”，它并非是指“一生都在命悬一线”的意思，日语中，“悬命”本意指拼命、竭尽全力。整体意思其实是“形容做某件事时全力以赴、不留余力。”再来说说让我们懵圈的另一个四字熟语“天地无用”，这四字然我们看上去百思不得其解，其实它是日本人创造的一个汉字四字成语，“天地”即指“上下”，“无用”则为“不可”之意，原话本为“天地入替无用”或“天地顛倒无用”，实际就是“不可上下颠倒”的意思。后来被运输业采用，缩略为了“天地无用”，其实就是汉语“请勿倒置”的意思。

还有一些日语成语反映了时代的变迁，比如“则天去私”便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种。这也是日本众多成语中最难理解的一个，不仅因为其构词，更因为它背后牵连着的人生浮沉。这个日式成语的创造者是夏目漱石。1916年，他在《大正六年文章日记》的扉页题辞中写下了这个词。官方解释为：天就是自然，去私就是主观、技巧，则天去私就是要求创作者的文章保持自然，天真流露。然而，要真正理解“则天去私”得个中真意，还需回溯夏目漱石的一生……

夏目漱石出生后家道日益衰落，作为最小的孩子，他被送到别人家抚养，童年布满坎坷与阴影，而将他拉出泥潭的正是文学。1905年，《我是猫》问世，新颖的视角、犀利而不失轻松的笔触使其迅速走红，夏目漱石自此迈入专业作家的行列。彼时，据说整个文学界盛行自然主义风尚，主张文学只需用生物学观点观察社会现象，强调人的本能冲动。夏目漱石并不同意这些看法。在他的笔下，笔墨化为利剑，直戳社会的问题与症结。他的三部曲《三四郎》《从此以后》《门》，虽标榜爱情小说，却句句带血，写出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精神上所遭受的压抑与痛苦。至生命暮期，夏目漱石又写下新的三部曲，主人公们都有着强烈的嫉妒心和利己主义，却最终落入糟糕的境地。正是在这段时期，夏目漱石走向了自己找到的“出路”——则天去私。有研究者解读，则天去私是克服本能的彻悟，代表着一种无私，要求超尘脱俗、万事顺其自然，同时也作为一种文学方法，追求返璞归真的艺术境界。

综上，看各种源流的日语成语，我们能够发现：悠长的文明与思想曾这样传播、流淌，并在人与事的勾勒中生出了回响。从汉语的跨洋嬗变，到日本的本土创造，乃至文化的深层对话，日语成语正是这样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中日文化之间同源异流、藕断丝连的奇妙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