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橡皮山麓再次骑上牦牛
——青海纪行之八

在青海旅行,有些地方是目的地,有些地方则是通往目的地的中转地。橡皮山,大概属于后者。

熟悉当地的人都知道,从青海湖往茶卡盐湖方向走,橡皮山横亘在两者之间。很多人赶着去看茶卡盐湖的“天空之镜”,车子翻过山口,也就过去了。可是,我越来越觉得:旅行,不能只盯着那些写在行程单上的大景点。有时候,真正让人记住的,恰恰是途中的那座山、路边的那阵风,以及一个原本没有计划的停留。

橡皮山就是在我返回西宁的途中,这样闯进我的“青海记忆”的。

车子一路向上,窗外的景色渐渐发生变化。山势并不以奇峰怪石取胜,而是一层又一层铺展开来。绿色、黄绿色、褐色交织在一起,高山草甸像一张巨大的毯子,披在起伏的山体上。远处的牦牛和羊群散落其间,黑一点,白一点,仿佛是谁随手撒下的围棋棋子。天很低,云很近,风从山口毫无遮拦地扑过来。到了这里,人会突然明白:所谓高原,不仅仅是一个海拔数字,更是一种天地尺度的改变。

橡皮山属于青海南山山系,横在青海湖盆地与茶卡一带之间。青海省共和县的官方资料显示,青海南山东西横卧,将当地地形分隔成不同区域;今天的旅行者翻越橡皮山,其实也是在不同的高原地貌之间穿行。常见资料将橡皮山山体最高处标为4451米,而公路翻越的垭口海拔约3817米。

3817米,对汽车来说只是仪表盘上的一个高度;对站在山口的人来说,却是另一回事。我下车以后,第一感觉就是风大。

高原的风似乎没有经过任何东西的过滤,直接从天地之间冲过来,吹着衣服,吹着头发,吹得我下意识地缩一缩脖子。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愿意马上返回车里。既然来了,就应该让自己在风里站一会儿。看看山,看看云,也看看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牦牛。

说起来,“橡皮山”这个名字实在不像一个传统山名。中国名山多有诗意:昆仑、祁连、天山、太行、峨眉、五台……唯独“橡皮山”三个字,听起来甚至有一点现代工业气息。我到这里之后,才注意到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当年修筑109国道时,筑路工人发现山口一带土质松软,路基反复夯打也不容易压实,仿佛橡皮一样,于是有了“橡皮山”的称呼。

这个故事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我没有查到足以证明具体命名时间、命名者姓名的权威历史档案,所以不愿意把它写成板上钉钉的“正史”。但至少今天不少旅游资料都记录了这一说法。与其说它是一则传奇,不如说它保留了那个筑路时代的一点民间记忆。

山,本来沉默,是修路的人给它留下了一个极具生活气息的名字。想到这里,我再看脚下蜿蜒的公路,感觉就不一样了。

这天,我们坐在车里翻越橡皮山,不过是一段旅程。汽车加一脚油门,盘旋而上,再踩一脚刹车,顺坡而下。可是对于当年的筑路者而言,这不是风景,而是工程;这里不是拍照的背景,而是一寸一寸向前推进的路基。

新中国成立之后,百业待兴。就在这个时候,青藏公路于1950年开始修筑,1954年通车。在机器设备远不如今天的年代,要在高寒、缺氧、冻土与复杂地质条件下向高原深处修路,其艰难是今天坐着旅游大巴的人很难完全想象的。于是,“橡皮山”这三个略显俏皮的字,背后忽然有了重量。

旅行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你原本只是来看一座山,最后却可能看见一段人与自然较量的历史。

当然,我在橡皮山留下的最鲜活记忆,并不是研究路基,而是——骑牦牛。

看到牦牛的时候,我心里就动了念头。在青海这些天,牦牛已经见过不少。车窗外有,草原上有,远山脚下也有。它们白黝黝的,长毛垂下来,走路慢悠悠,一副“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只是过客”的样子。

可是,看牦牛和骑牦牛,毕竟是两回事。既然到了高原,既然到了橡皮山,我决定再骑一次。

走近以后又一次发现,牦牛比远看更有分量。它站在那里,四条腿稳稳踩住高原,身上的长毛被风吹得一绺一绺飘起来。我伸手摸了摸它,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嘀咕:这位“高原主人”脾气怎么样?会不会突然不高兴?我一个外来的游客,它肯不肯给面子?

在当地人的招呼下,我还是跨了上去。那一刻,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脚下不是汽车座椅,而是一头活生生的牦牛。它稍微动一下,我的身体就跟着晃一下。开始时,两只手抓得挺紧,姿势恐怕也谈不上潇洒。等它慢慢走起来,我才逐渐放松。

有意思的是,人一旦骑到牦牛背上,看橡皮山的角度都变了。刚才站在地上,我是一个游客;骑到牦牛背上,忽然像进入了高原生活的一幅画。

风,依旧从耳边吹过去,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近处是草甸,公路上的汽车不断驶过。我坐在牦牛背上,一颠一颠地往前走,竟忍不住笑起来。

这种快乐非常简单。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世界奇观,也不是因为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挑战,而只是因为,在六十多岁的人生里,我又有了一次。

我这次来到青海,本来就是我的“壮游中国”中极有意义的一程。一路走来,我越来越愿意把旅行理解为一种对生命边界的轻轻推开:多走一步,多看一眼,多尝试一件从前没有做过的事。未必惊天动地,却是在告诉自己——我仍然对这个世界充满着兴趣。(作者系日本华侨报总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