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男色大鉴》揭开日本史隐秘的另一面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四十五

翻阅井原西鹤《男色大鉴》(角川文库出版,2019年11月第一版)时,我最先注意到的其实并不是这位日本江户时代的“情色作者”,而是书籍结尾处的解说者——佐伯顺子。

对于熟悉日本学界的人来说,这个作者的名字应该不会不陌生的。她是日本同志社大学的教授,长期研究日本近世文学、日本文化史以及性别文化问题。

问题是,一位女性学者,为一部描写江户时代“男色文化”的经典作品撰写长篇解说,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意思。因为它打破了许多人的惯性思维。我都觉得出版社有“性骚扰”的嫌疑。

在我们不少人的想象中,这类题材似乎天然属于男性研究者的领域。但是,在日本学界,学者们更关心的往往不是研究对象是否敏感,而是这个对象是否具有历史价值。佐伯顺子显然就是这样一种研究者。

佐伯顺子在解说中不断提醒读者,不要急于用今天似乎已经定型的观念去解释三百多年前的日本社会。而这恰恰也是《男色大鉴》最值得阅读的地方。

《男色大鉴》的作者井原西鹤,是江户时代最重要的充满着人间烟火气的市井文学家之一。他与松尾芭蕉、近松门左卫门并列为日本元禄文化时期的代表人物。

今天我们谈到日本封建社会“收尾”的江户时代,人们最容易想到的是武士、将军、幕府和等级制度。但是,井原西鹤关注的却是另外一面。他坚持写普通人的欲望;写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写繁华都市背后的世态人情。《男色大鉴》可谓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部作品。

如果只看书名,许多中国读者难免会把它视为一本猎奇的作品。事实上,日本历史上也确实存在被称为“男色”的文化现象。但是,佐伯顺子在解说中特别强调,江户时代所谓的“男色”,并不能简单等同于今天人们理解的“同性恋”概念。在武家社会、歌舞伎社会以及城市文化之中,它有着特定的历史背景。许多故事涉及武士与若众、歌舞伎演员与观众之间的关系。这些关系既包含情感因素,也与身份制度、师徒关系、社会秩序密切相关。可以这样讲,它首先是一种历史的现象,然后才是情感的现象。

而现代人读者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直接把今天的概念完全捆绑、套用到过去。佐伯顺子反复提醒读者,要警惕这种简单化的理解。

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出版社会邀请她来写这篇解说。因为女性研究者独特的、性别的的视角,恰恰能够跳出男性所具有的经验本身。佐伯顺子既没有把《男色大鉴》当成猎奇读物,也没有把它变成某种现实议题的宣传材料。她始终把注意力放在时代历史的语境之中。这可谓是一种难得的学术克制。

事实上,解说中最打动我的,并不是关于“男色”的讨论,而是她对历史研究方法的坚持。她指出,《男色大鉴》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写了某种特殊情感,而是因为它保存了一个时代的生活样貌。

通过这些故事,能够看到日本江户时代武家社会的伦理秩序,看到歌舞伎世界的运行逻辑,也能看到普通市民的价值观念。这些内容,构成了理解江户时代的重要材料。

我甚至想说,从某种意义上看,《男色大鉴》与《源氏物语》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两者都在通过人与人的关系,展示各自时代的社会结构。不同之处仅在于,《源氏物语》展示的是平安时代上层的贵族社会,而《男色大鉴》展示的是江户时代下层的城市社会。

因此,这本书真正揭开的,并不是某种隐秘情感,而是日本历史的另一外面。那是一种与天皇、与将军和与战国武将截然不同的历史,其间没有宏大的战争,没有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有的只是普通普罗大众的爱恨悲欢,以及那个时代特有的社会规则。

而佐伯顺子的解说,则让读者明白一个更重要的道理:理解历史,并不意味着认同历史;研究历史,也不是为了裁判历史。历史研究首先要做的,是尽可能返回、置身于历史的本身。

对于我们中国读者来说,《男色大鉴》未必是一本容易阅读通透的作品。但它提醒我们,认识日本,绝对不能只是通过政治和战争,也要通过风俗、通过情感、通过日常生活。很多时候,日本社会最真实的面貌,不一定藏在将军府那扇大门之内,反而是藏在普通人的生活故事之中。

而《男色大鉴》以及佐伯顺子的解说,正好为我们打开了这样一扇观察日本历史的全新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