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的足迹遍布半个日本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三十三

这么多年在日本采访，我常有一种感受：日本人似乎特别喜欢把历史人物“放回原地”。

讲源义经，要去平泉；讲坂本龙马，要去高知；讲西乡隆盛，要去鹿儿岛；讲德川家康，则几乎要走遍半个日本。

最近读了神坂次郎的《德川家康——寻访故事与史迹》（成美堂出版，1994年12月第一版），这种感受变得更加深刻。作者并没有把重点放在评价德川家康的功过是非上，而是带着读者沿着家康一生走过的道路前行。从三河冈崎到骏府，从滨松到江户，从人质岁月到统一天下，家康的人生轨迹几乎串起了日本中部和关东地区的大半个历史空间。

读完这本书，我忽然明白，对于许多日本人来说，认识德川家康的过程，其实也是在认识日本的过程。

中国人读历史，往往更关注一个人做成了什么大事。日本人则常常关心，这个人在哪里生活过，在哪里失败过，又在哪里改变了命运。

因此，这本书并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人物传记。作者更像是一位观光导游，带领着读者们穿行于一处处历史现场。冈崎城见证了德川家康的出生；骏府记录着他作为人质的少年时代；滨松城保存着他在战国乱世中的挣扎与成长；三方原古战场留下了他一生最惨重的失败；江户则成为他建立长期统治秩序的起点。这些地点看起来十分分散，却共同构成了家康的人生地图。

书中有一个细节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作者并没有把德川家康塑造成一个天生英明的英雄，而是反复强调他经历过恐惧、犹豫和挫折。特别是在三方原之战中，面对武田信玄的大军，家康遭遇惨败，仓皇逃回滨松城。这场失败后来成为日本历史上广为流传的故事。许多历史书都会讲述这一战，但神坂次郎更关注的是古战场本身以及当地流传至今的记忆。

在作者笔下，历史不是教科书上的史料解读，而是可以亲自踏访的地方。这正是日本历史文化中一个十分鲜明的特点。

在日本，无论是地方政府还是民间团体，都十分重视历史遗迹的保存。一座古城、一条古道、一处战场，往往都被完整保留下来。许多日本人周末驾车出游，不是为了购物，而是专程前往某位历史人物活动过的地方。因此，日本出现了大量“史迹巡礼”式的历史读物。

读者不仅是在阅读历史，更是在规划一场旅行。神坂次郎显然深谙这一点。后记中提到，为了完成这本书，他走访了三河地区的乡村，出入旧书店，与当地老人交谈，搜集各种逸闻掌故。正因为如此，这本书虽然写的是德川家康，却充满浓厚的地方文化气息。

有趣的是，作者在后记中还坦率承认，关于德川家康的史料极其庞大。明治以后出版的家康传记和研究著作就有近百种之多。长期以来，幕府时代的御用学者不断美化家康，甚至把他塑造成近乎完美的“神君”。而作者写作此书的目的之一，就是试图拨开这些神化的迷雾，寻找那个真实存在过的家康。

这种态度，其实也反映了近几十年来日本历史写作的一个变化。过去，人们喜欢歌颂伟人；如今，人们更愿意寻找真实的人。于是，德川家康不再只是建立江户幕府的政治家，也不再只是教科书中的“东照大权现”。他会失败，会害怕，会犹豫，也会在一次次挫折中重新站起来。这样的家康，看起来反而更加鲜活，更有“人”的味道。

合上这本书时，我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没有冈崎、骏府、滨松、关原这些真实存在的地方，德川家康会不会只是历史书上的一个名字？或许正因为这些城郭、古道和战场至今仍然存在，日本人才得以不断回到历史现场，重新认识那些曾经改变国家命运的人物。

从这个意义上说，《德川家康——寻访故事与史迹》写的并不仅仅是德川家康。它写的是日本人保存历史的方式，也是日本人理解历史的方法。

而德川家康留给日本的，除了一个延续二百六十多年的江户幕府，还有一张遍布半个日本的历史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