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井荷风手持蝙蝠伞趿拉着木屐在文明开化后的东京散步,寻觅以往的江户残影,记下观感,集为《晴日木屐》。以前读过,还记得其中说:“我们所理解的爱国主义,以永远保护乡土之美、致力于净化精炼国语为第一义务。”最后的第十一章是《夕阳 附眺望富士》,末尾写到苏山人,原以为不过是意之所之,引用一首咏富士山的俳句罢了。近年借俳句消闲,别有乐趣,又记起这个长篇随笔,荷风吟俳句结束全书,虽写富士山,却是追悼苏山人。写道:
十余年前我们木曜会聚在乐天居小波山人处,会员中有一位叫罗卧云的清客,眉目秀丽。善日语,无异于国人。戏号苏山人,吟俳句,写小说,是常令我们瞠乎其后的才子。还故山时留下一俳,曰:
渐行春渐远,富士山高犹相看,就此别过矣。
苏山人在湖南官衙供职一年有余,患病返回日本,未几殁于赤坂一木町寓所。我眺望富士,偶然想起苏山人留别的一俳,怅然若失,追忆其人不已。
思君今何在,莫非已乘黄鹤兮,富士雪皑皑。
所谓生离死别,苏山人吟生离,不料成死别,荷风感慨系之矣。苏山人比荷风小两三岁,1881年出生,与鲁迅同年。本名罗朝斌,父亲罗庚龄是我大清驻日公使馆的通译官。当年公使馆在永田町,苏山人一家租房,孙中山1897年第一次逃亡日本,也曾寓居那一带,说不定某日和十六岁的苏山人擦肩而过。这时荷风十九岁,读商校清语科。或说苏山人生于长崎,或说苏州,母亲是日本人,姓小岛,想来长崎生人可能性更大,不属于鲁迅冷嘲的将脖子扭几扭的清国留学生速成班之列。1895年清朝败给了日本,割地赔款。当随军记者的正冈子规从辽东半岛回国,在船上咯血,由此号子规。自1896年在东京台东区根岸的家里召集俳句会、短歌会,1899年苏山人参加,二人相识。子规为改革俳句,打倒芭蕉的俳圣偶像,推崇芜村,当其忌日在家里举行句会。苏山人参加第三回芜村忌句会,人满为患,吟道:“芜村忌日呀,挤挤挨挨根岸屋,搔首五七五”(蕪村忌や人入り乱れ根岸庵)。高滨虚子记述初见苏山人的印象:“清人苏山人出席二月根岸会,辫发唐服,大放异彩。毋宁说,放异彩的是他的俳句。年齿尚幼,颇嗜好日本文学,对俳句也自视不凡。”河东碧梧桐追忆明治俳坛,写道:苏山人“不是业余或余技,而是应视为出色的一流作者的真俳人”。子规以报纸《日本》俳句栏为阵地,形成俳人集团,叫日本派。苏山人先已参加另一个俳句结社秋声会。荷风遇见苏山人的木曜会则是儿童文学家岩谷小波牵头的文学沙龙。可见,苏山人在明治文坛颇为活跃。子规有大名,但苏山人并非像高滨虚子和河东碧梧桐那样师事,更不是夏目漱石那样跟子规学俳句。他活跃于明治俳坛五年(1897-1901),甚至被赞为“比肩于此道的大家”,未限于哪一流派。1900年夏归国;如果受湖广总督张之洞之招,似应供职于湖北,荷风误为湖南,虽然清代湖广总督的辖区为湖南、湖北两省。不久患病,又返回日本,于3月24日病逝,年仅二十一岁。
1982年出版的《现代俳句集成》第二卷收入苏山人俳句二百二十首。“寒夜史に泣くや燈火豆の如”,此作满是汉诗味儿,原来由一首《寒夜读史》的七绝改写。诗曰:“寒风淅沥夜窗虚,愤泪欲浇灯下书,不是秦庭三日哭,方城汉水总邱墟”。试译:夜寒史编厚,未立秦庭滂沱矣,灯火残如豆。
“砧打つ向かひは秦淮の酒屋か”(捣衣秋夜长,一水相隔酒家乎,秦淮照飞觞)。砧是秋的季语。秋夜捣衣是中国常见的诗题,也是日本和歌的传统意象。这是咏史,不是写实。秦淮酒家,犹如俳句的季语,我们会联想“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我还想起朱自清的散文名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子规悼念苏山人:“蝴蝶翩翩兮,自喻适志春光里,苏山人之魂”。半年后病故,享年三十四岁。苏山人归国前拿来画帖请他画点什么,孰料溘然长逝,缅怀斯人,子规临终前画了《果物帖》,现藏于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
热点视频
热点新闻
![]() |
2026/7/6 |
|
![]() |
2026/7/6 |
|
![]() |
2026/7/6 |
|
![]() |
2026/7/6 |
|
![]() |
2026/6/1 |
|
![]() |
2026/5/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