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其实差一点输掉一切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二十九

德川家康的一生，后人总喜欢用“成功”来概括。

他建立江户幕府，结束战国乱世，开创了持续二百六十多年的德川时代。站在历史终点回望，这样的人生似乎顺理成章，仿佛从出生那一天起，就注定要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然而，历史学家河合敦在《德川家康和九个危机》（PHP研究所，2022年9月第一版）一书中告诉读者：事情并非如此。

在作者看来，家康并不是一路走向成功的人，而是一个不断遭遇危机的人。

翻开这本书的目录就会发现，作者挑选出来的并不是家康最辉煌的时刻，而是他最危险的时刻。桶狭间之战、三河一向一揆、三方原之战、长筱之战、信康事件、伊贺越、石川数正出奔、关东移封以及关原之战，几乎每一个章节都意味着一次重大考验。

今天的人们看到的是江户幕府，却很少想到家康也曾多次站在失败边缘。而河合敦首先提醒读者，家康从来不是一个幸运的人。

幼年时期，他被当作人质送往织田家，途中又被今川家截获。父亲松平广忠早逝，使他很早便失去了依靠。成年以后，好不容易在三河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又遭遇一向一揆，家臣团出现严重分裂，不少原本追随他的武士转而站到了对立面。

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大名而言，这样的打击足以致命。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三方原之战中，面对武田信玄的大军，家康遭遇惨败。后世留下的画像里，他神情狼狈，据说正是为了警醒自己不要忘记这场失败。今天的人们都知道武田信玄不久后病逝，但当时的家康并不知道。对于那时的他来说，武田军随时可能攻入滨松城，自己辛苦建立的一切都有可能化为乌有。

河合敦特别强调，研究历史最大的误区之一，就是用后来发生的结果去理解当时的选择。历史中的人并不知道未来。他们只能在有限的信息中作出判断。这一点，恰恰也是家康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书中有一章专门讨论信康事件。德川信康是家康的长子，也是德川家的继承人。然而最终，在织田信长的压力之下，信康被迫切腹。关于这段历史，数百年来争论不断。河合敦并没有简单重复传统说法，而是结合近年来的新研究成果，重新分析事件背后的政治关系与权力结构。

读到这里，我越来越感觉到，日本历史学界对于家康的兴趣，往往不在于歌颂他的成功，而在于不断重新审视他的困境。

同样值得玩味的，还有石川数正出奔事件。石川数正是德川家重臣，却突然投奔丰臣秀吉。对于任何统治者而言，最危险的事情往往不是外部敌人，而是身边人的离去。河合敦把这一事件列入“九个危机”之一，也说明在他看来，这种来自内部的动摇甚至比战场上的失败更值得警惕。

全书让我印象最深的，其实是作者在后记中的一句话。河合敦写道，希望读者能够从家康克服人生转机与逆境的过程当中，获得历史的教训。

这句话看似平常，却点出了全书的真正主题。作者写的不是成功学，也不是英雄传。他关心的是一个人在遭遇重大挫折时如何应对，在陷入逆境时如何坚持，在前途未卜时如何继续前行。这样的家康，比神话中的家康更真实。

事实上，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河合敦选取的九个危机几乎涵盖了人生可能遭遇的各种难题：幼年失怙、组织分裂、战场失败、亲人离世、部下背叛、环境突变以及命运转折。

这些问题不仅属于德川家康，也属于每一个时代的人。也许正因为如此，日本社会始终没有停止书写家康。

人们当然佩服他建立幕府的成就，但更感兴趣的，或许是他如何熬过那些最艰难的岁月。

成功属于历史。危机属于人生。而后者，往往比前者更容易引起共鸣。

读完这本《德川家康和九个危机》，我忽然明白，日本人持续数百年研究家康，并不仅仅是在研究一个最后赢得天下的人。他们更是在研究，一个人如何在一次又一次危机面前活下来。而这，也许才是德川家康留给后世最有价值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