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看不懂能和狂言

附庸文雅东施效颦去看了一场能剧表演,然后就发现自己不能了。认真补习能剧知识后,继续东施效颦,于是,就有了这篇小文。

日本的“能”与“狂言”可以说在世界戏剧中是极其珍贵的存在。能,唤起了人生悲剧的一面,而狂言则唤起了人生喜剧的一面。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的“猿乐”,即使是狂言也拥有至少六百多年未曾中断的自以为豪的传统。虽说希腊戏剧渊源更古老,但在千年岁月中曾有过中断,究其奥妙除了推测其演出形式外别无他法,与此相比,未曾中断过传承的能与狂言则尤显珍贵。

不知是偶然还是冥冥中有什么关联,日本的能与希腊的戏剧之间有不少相似之处,譬如有戴面具的演员,有吟诵或讲述台词的部分,而舞蹈和合唱(在能剧中称为“地谣”)也是两者共有的特征。不过,能与希腊戏剧也有不同的地方,比如在希腊悲剧中,主人公在最后一幕才初次得知自己悲惨的命运,而在许多能剧中,“仕手”(主角)从登场之初起就是亡灵,并且清楚自己的命运。用另外一种说法就是,希腊戏剧的主人公无法逃避的命运,在能剧中则表现为即使“仕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悲惨的结局,但也依然不肯舍弃对世间的执着,演绎出了大和民族千年不变的“执着”性格……

希腊戏剧的主人公们占据着比世俗高的位置,譬如希腊戏剧登场的尽是些国王、王女、大将军之类的人物。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诗学》观点,悲剧的主人公必须是比观众身份更高的人(如果不是这样,那个人物的境遇就不足以引起怜悯,也就不是悲剧了)。然而,在能剧中,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悲剧的主人公,以几个著名的能剧为例,比如《松风》中的“仕手”是拉盐水车的游女(妓女);《熊野》中的“仕手”也是游女,而《百万》中的“仕手”则是一位疯女。即使身份低微,这些人物也能通过表现出超越生死的强烈情感而获得悲剧主人公的资格。据说日本戏剧的这一传统,是由德川幕府时代的净琉璃所继承的。1703年由近松门左卫门创作的净琉璃史上第一部《世话物》(现实剧),也是日本最早的社会故事剧《曾根崎心中》(也称《曾根崎情死》)的主人公,就是酱油店的小伙计德兵卫和游女阿初,他们两人就都因纯粹而强烈的爱情表现成为悲剧的主人公。

其实,能剧还有一个不同于希腊戏剧的地方,那就是能剧有着不同于希腊戏剧的最基本的目标,那就是创造美,但却是不同于希腊戏剧的那种华美。举个例子,如果让演员穿上能乐那样华丽的服装,并戴上仿佛真蚕吐丝制成的褪色面纱进行表演,将“松风”更加写实地表现出来,貌似观众应该更容易理解。但作为能剧,这就变得缺乏意义了。因为能剧故事的主人公可以是普通人,那么,服装不仅要具备适合角色的服装本身的功能,而且即使如扇子等其他道具也全部具有提高审美效果的作用。此外,能乐师的歌谣和舞蹈无疑也是能乐表演中极其重要的因素,当然,扇子的使用方式,以及和服线条和图案化后的手部动作等,也都是充分要注意到的。只有这些完美的协调,才能真正体现出能之美。

此外,能乐师必须演绎出符合能的和式之美,虽然人们常说能剧与希腊戏剧为首的西方戏剧的演绎手法不同,其实更主要的是西方戏剧多以人与人的对立为出发点,而能剧中这种对立则很少,大多数情况下,“胁”(配角)是作为观众的代理向主角提出各种问题,这也是与希腊戏剧明显的不同之处。

看能剧,即使是完全不懂日语的外国人,有时也会被能乐之美所打动。毫无疑问,被打动的人大都对其他的美如和乐、绘画等美敏感的人。确实,伴随着和乐,作为活动的绘画来鉴赏能剧是有可能的,但是,如果依据能剧的文本,模仿“玄人”(专家),一边看着“谣本”(唱本),一边在大脑里根据想象形成动画画面才是最为理想的。不过,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所以,作为普通人,在去能剧表演剧场之前阅读一些带有注释的谣曲集则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狂言与能一样在同一个舞台上演出。不仅如此,能剧中也包含狂言这种幕间剧。虽然有时会怀疑狂言师扮演的路人或当地向导这类并不那么重要的角色,是否与能剧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但同样作为艺术家的狂言师既然能得到当时的幕府大将军的认可,狂言师自有其存在的道理了。可惜,现代日本狂言早已陷于小众,年轻人更是基本不看狂言表演,而日本人整体更是被外国人认定为“呆板、木讷”,换言之,也就是说他们缺乏喜剧细胞幽默感,当然,现代日本人虽然也笑,但他们骨子里似乎认为过去的武士阶级是鄙视笑的,少笑自然就貌似接近武士那么一点点儿了。“哪路猴头”(原来如此)!

与能的文本不同,狂言的文本是流动的,即兴创作的部分很多,据说现在上演的狂言文本大都还是德川初期左右创作的,自然多少有些令今人难以理解,但其整体脉络是清晰的。另外,与能不同,狂言的目标不是美,而是“人情味儿”,所以比起语言,从狂言师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人情味儿才是狂言的主要魅力,因为它补充了能的悲剧世界中喜剧性的要素,使其变得更加完美。

综上,能与狂言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构筑了日本传统戏剧的完整世界——一面是追求极致之美的悲剧;一面是洋溢人情之暖的喜剧。它们相互依存、彼此成就,在六百年未曾中断的传承中,不仅保存了东方独特的舞台美学,更提供了一种不同于西方戏剧的人生观照,即:无论身份高低贵贱,每个人都能在悲喜交织的舞台上找到自己的影子。这份跨越时空的共鸣,才是能与狂言至今仍能在现代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艺术形式中占有一席之地,并令世界为之好奇的根本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