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后背与女人的屁股》带来的人生闲话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二十六

记得我第一次在书店看到《男人的后背与女人的屁股》（中公新书，2018年4月第一版）这本书，曾犹豫要不要购买它。

虽然我家中收集了不少“文库本”，但我觉得这本书的书名显得有些粗俗，有点“不像文库本”。

我多年嗜好阅读日本的“文库本”，历史、政治、经济、铁路、寺庙、战国武将、大相扑、巧克力、拉面，什么题材都见过。日本出版界向来擅长把一个冷门话题写得津津有味。但像《男人的后背与女人的屁股》这样把两个如此直白的词放在封面上的书，还是让我愣了一下。

再一看作者，顿时又来了兴趣。佐藤爱子，田边圣子，这两位前者是1923年出生，后者是1928年出生，说起来是两位出身大阪的老太太，但都是日本文坛响当当的人物。

于是，我想，这书肯定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果然，翻开之后才发现，书名谈的是男女身体部位，内容谈的却是人生。

实际上，这是一本对谈集。其实，与其说是两位女作家的对谈，不如说是两个老太太坐在茶桌边聊天。

她们谈男人，谈女人，谈婚姻，谈恋爱，谈家庭，谈衰老，谈年轻时代的傻事，也谈那些到老都忘不了的人。

里面没有理论，没有说教，甚至没有刻意总结什么人生哲理，但恰恰因为如此，反而格外真实。

佐藤爱子在书中说，自己其实并不擅长对谈，却总被邀请参加各种对谈活动。她一直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后来，她开玩笑说，大概因为自己喜欢聊天，而且比起和作家对谈，她更愿意和一个能一起喝酒的老头子聊天。

这句话，让我“噗嗤”一下子笑了出来。但笑过之后，又觉得意味深长。年轻的时候，我们总觉得人生要轰轰烈烈，要有伟大的爱情，要有惊人的成就，要有能够拿出来炫耀的经历。

可是，到了六七十岁以后，很多人才发现，那些当年以为最重要的东西，其实都在慢慢地褪色。真正留下来的，往往只是人与人之间最普通的陪伴——能够一起吃饭，能够一起喝茶，能够一起聊天，甚至能够一起说废话。

最为有意思的是老太太田边圣子谈到自己喜欢的男人类型时，居然说喜欢中国《三国演义》吕布那样的人。她说这样的男人有优点——“身材高大，力气惊人，是天下第一猛将”，但也有缺点，那就是“像赤兔马那样，英勇归英勇，却有点缺心眼。……容易被坏女人骗。最后会被一个漂亮的女间谍耍得团团转，乖乖替主人去打探情报。”看看，在中国读《三国演义》，大家都骂吕布“三姓家奴”，觉得他反复无常。但田边圣子看中的不是政治忠诚，而是男人身上的一种“傻乎乎的英雄气”。

应该说，这本书最打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没有把男人塑造成英雄，也没有把女人塑造成受害者。两位老太太谈起男人的时候，经常带着一种又爱又恨的幽默感。

她们知道男人的虚荣，知道男人的固执，知道男人有时候幼稚得可笑。但她们也知道，男人身上那些笨拙、倔强和不善表达，未必都是缺点。

同样，她们谈女人的时候，也并没有把自己放在道德高地。女人的嫉妒、女人的小心思、女人的任性、女人的虚荣，都被毫不客气地摆到了桌面上。这种坦率，在今天反而显得难得。

因为现在关于男女关系的话题，常常容易变成立场之争。男人说男人有理，女人说女人委屈。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而这本书里的两位老太太，却像是早已走过了争论的阶段。她们不急着证明谁对谁错，只是把人生看过以后，再慢慢讲给读者听。

读着读着，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日本会出版这样一本书。因为日本出版界有一种很有意思的传统，他们相信，普通人的生活经验同样值得记录。比如，一个人的婚姻，一次失败的恋爱，一段家庭关系，甚至一句闲聊，都可以成为一本书。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这样的内容似乎太琐碎。但日本人却相信，真正的人生，往往就藏在这些琐碎里面。而佐藤爱子与田边圣子，恰恰是最擅长从琐碎中发现人生的女人。

读完整本书，我越来越觉得，它其实不是一本谈男女的书。它谈的是人与人如何相处，谈的是人怎样与自己和解，谈的是人在经历漫长岁月之后，终于学会用幽默看待人生。

书名中的“男人的后背”和“女人的屁股”，其实只是一个吸引读者走进来的噱头，是彻头彻尾的“标题党”。真正留在书里的，却是两个老太太几十年的人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