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让参加侵华战争的亲历者自己讲述战争,会说出什么?这个问题,日本社会争论了几十年。
有人认为,战争已经过去,没有必要再翻旧账;有人认为,历史研究应当交给学者;还有人担心,亲历者的记忆未必准确。
但是,《证言——帝国军队》(新日本出版社,1982年4月第一版)选择了一条最直接的道路——让当年的日本兵自己开口。
这本由日本共产党机关报《赤旗》社会部编辑出版的书,收录了1981年《赤旗》连载的“证言帝国军队”和“续证言帝国军队”系列报道。出版时距离日本战败已经过去37年。
今天回头看,这个时间点非常微妙。当年的侵略战争亲历者大多还活着,但已经开始步入老年。如果再拖十年二十年,许多证人都会永远沉默。《赤旗》社会部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他们做的不是历史研究,而是抢救历史。
翻开目录,便会发现这本书的锋利之处。从战舰“大和”、刺杀训练、生体解剖、人体炸弹,到东安车站爆炸事件、南京大屠杀、“三光作战”、冲绳战役、战俘收容所、731部队,再到帝国军队的形成和本质分析,几乎涵盖了旧日本军队最黑暗、最敏感的话题。
更重要的是,这些内容并非来自受害者控诉,而是来自加害者自己的证言。这种叙述方式,在日本社会具有特殊力量。因为历史研究可以被攻击为“立场问题”,受害者的控诉也可能被右翼污蔑为“宣传”。但是,当年的日本兵亲口讲述自己见过什么、做过什么、参与过什么时,否认的空间就会越来越小。
书中最令人不安的,并不是暴行本身。因为南京大屠杀、三光作战、生体实验这些事实,中国人早已熟知。
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些人原本都是普通青年。他们并非天生残暴,也并非生来喜欢杀戮。许多人出身普通家庭,进入军队前与常人并无不同。然而,当他们被置于军国主义教育体系之中,被要求绝对服从天皇和上级命令时,一个个普通人最终成为侵略战争机器上的零件。用老兵自己的话说,就是“从‘人’变成‘鬼’。”
这也是本书后半部分讨论“帝国军队本质”的原因。《赤旗》社会部显然不满足于记录暴行。他们更关心的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军队?为什么一个国家能够把普通青年变成侵略战争的执行者?为什么战争中的残酷行为会被视为理所当然?事实上,这也是日本战后历史认识中最重要的问题之一。
因为如果只记录暴行,而不追问暴行产生的机制,那么历史就可能重演。从这个意义上说,《证言——帝国军队》并不仅仅是一本战争证言集。它更像是一份关于日本军国主义如何形成、如何运作、又如何吞噬普通人的社会调查报告。也正因为如此,这本书长期被日本右翼视为眼中钉。
对于一些右翼人士来说,他们最害怕的并不是中国学者的批评,也不是国际社会的谴责。他们真正害怕的,是这些老兵留下的证言。
因为这些证言来自旧日本军队内部;因为这些证言无法轻易被扣上“反日宣传”的帽子。更因为这些证言告诉后人:侵略战争并不是抽象的历史名词。它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做出的具体行为。而这些行为,曾经真实发生过。
读完全书,我想到的并不是战争的残酷。战争的残酷,人们早已知道。我想到的是《赤旗》社会部当年的那份执着。他们明白,历史最大的敌人有时并不是谎言,而是遗忘。当最后一位亲历者离开人世之后,人们还能依靠什么理解那段历史?
也许,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记录,后人才不会把侵略写成荣耀,把加害说成牺牲,把战争讲成传奇。这或许正是《证言——帝国军队》留给今天最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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