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故乡

初夏,我去参加一个笔会。

清晨,我单枪匹马地拉着行李箱向机场出发了。走到街口处,我回头望去,只见老伴儿站在凉台上,双手合十默默地与我告别着,我心头不由地温热起来……

笔会后,我又独自一人回到了故乡。而且,这次我没有和任何好朋友打招呼,因为我的同龄人都已经成了真正的老人了。我这个名副其实的耄耋老人,只能是一个人做一次大胆的旅程冒险啦。

屈指算下来,离开生我养我的故乡哈尔滨,已经整整过去有三十多个年头了。三十多年来,本来熟悉的家乡,无论她的外貌,还是她的名字,都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熟悉的她了。

每天在花园街宾馆的床上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窗外泛起的朦朦胧胧的鱼肚白。它似乎在告诉我,这里是尔滨呐,比东京早一个小时啊……你仔细看看这里有多好,这么早窗外就络绎不绝地传来了自由市场小商贩们扯着大嗓门的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那喧闹的且真实的场景,会让我想起静悄悄的东京街头来。这里的确是一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地方,东京则是一个不带有任何温度的自律之城……相比之下,一种活在虚构世界中的陌生感觉,瞬间,会情不自禁地向我袭来。

哈尔滨对于我,现在已经成为了过去时,宾馆里住的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南方的客人们,大家都会亲昵地称呼我的故乡为:“尔滨”。

这里的早餐的的确确很丰富,一时间,感觉那久违的熟悉的家乡味道却远远地胜过了东京的各种美味佳肴。这里会唤起我久违的且熟悉的味觉来,东京则是冷控下的各种健康食品……

白天,我喜欢独自去东大直街的烟厂附近寻觅我出生的场所,然而那里早已是人去楼空啦,被林立的楼群所强霸占领着。任什么都无法再寻觅到了,只有不朽的画面依旧会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甚至连那曾经一路颠簸的老毛子的大马车,还有唱着俄罗斯歌曲《喀秋莎》,在那一刻都会在我的脑海中重新奏响……回忆依旧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逼真,那样的亲切新奇,那样的令我难以忘记……

这也许是每一个孩童时的好奇心,和老年人特有的追忆所至吧。只可惜我心目中所熟悉的人和物,都已经随着那久远的日月流逝而已经失去了。我想念他们……但是,却已经不能再回头了。这是必定的结局。

在这次的寻觅中,我也去了曾经森严威武的电信大楼,这里是我毕业后曾经工作过的地方,那个曾经因有载波技术,而被称之为工程师的我……而今,在这里却再也寻不到那熟悉的载波机房了。据说,如今连电信局都早已经被消失,鸠占鹊巢成了铁证的事实啦。被新科技打败了一切,也代替了一切。这种此一时彼一时的现象,细想想,都会让我自己内心莫名地恐惧起来。要知道,想当年有多少人在翘首期盼着这份难得的工作嘛……

那天,我独自去了美丽的松花江畔,如今,那里的精致和格局,是我完全陌生的,仿佛在那一刻我是去了久远的记忆中寻找着……

小时候的我曾多次跟着爸爸去江心岛撒网打鱼……曾经幼小的我,躺在绿油油的豆角架下,凝望着湛蓝的天空,看天上游走的白云如成群的山羊般,或是抚摸着身边的收音机,听那些今日看来并不精彩的故事时,竟然幻想着自己将来也能成为编这些故事的作家呢……

这就是我曾经的妄想。也许,小时候最初的那个作家梦想,竟然在不经意间,让我的白日梦成真啦!?

老了的我悟出:此生不争是格局,不回头是结局。无需静坐与省思。现实中也没有偶遇过那样的一次契机。只凭误打误撞走过的那一串串无悔无怨的脚印,它记录下了一段我此生刻骨铭心的时光。

我生在哈尔滨,长在哈尔滨,对那里至今都充满了留恋。那是一座美丽的充满了欧式童话般的城市。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最大的好处就是:会让儿童的头脑里充满了各种虚构的故事。冬天的雪白世界,会让人置身在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处境之中。春风吹过时,满城都会醉在丁香花的气息中。夏天的傍晚,在秋林通往文化公园的大直街上,是络绎不绝的苏联人,他们有的坐着马车,有的三五成群地走着,在他们走过的路上都会留下来自他们身上特殊的香水味道。

那时候中苏两国还是好兄弟。大家还不讨厌彼此,走过路过时,彼此都是友好善意的微笑……

秋天一到,满城的水果香气,便会诱惑着孩子们,我们几乎要天天问妈妈,究竟哪一天过中秋节……

于是,盼望便成了渴望,盼望也就成了我们的最美好的日子。我开始盼着那热闹且心仪的节日早点到来。这就是中秋节给我人生留下的最初的美好印象。

在我渐渐长大后,安静下来时便做了真实的自己,慢慢地我懂得了自赏,也懂得了欣赏他人。还懂得了要善待自己,同时也学会了要善待尘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只可惜:时间就这样匆匆而过了,很多我们熟悉的伙伴,我的亲人们也都随着漫长岁月的流逝而渐渐地失去了……现如今,留给我的:唯有回忆与珍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