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灵魂与尊严,永远在你掌心

近日,我在读《潜水钟与蝴蝶》(让-多米尼克·鲍比 著  邱瑞銮 译  南海出版公司2007年9月第1版)。

这本书篇幅很短,它的影响却很大:出版第一天售出两万五千本,一周内达到十五万本,并持续在欧洲成为畅销书,目前销量早超一百万本。

这本书没有冗长的叙事,更没有复杂的情节,全书由一些短小随笔构成。可就是在这些文字里,却藏着最自由的想象——作者天马行空的想象穿梭在字里行间,初读只觉治愈,了解背后的故事后,再读才懂这份轻松背后,藏着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与坚韧。

此书作者是法国知名杂志《ELLE》前主编让-多米尼克·鲍比。四十四岁之前的他拥有光鲜的人生:事业顺遂、家庭美满,活得热烈又洒脱。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四十三岁时一场突发脑干中风,彻底击碎了他的人生。待他苏醒,被确诊为极其罕见的闭锁综合症,从这一刻起,他彻底被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如钻入潜水钟下潜,那种彻骨的孤独可以想见。

闭锁综合症是极其罕见的病症,临床案例寥寥无几,但每一个确诊患者的经历,都足以让人动容。国内曾有位年轻患者,因突发脑干病变患上闭锁综合症,正值青春年少,一夜之间彻底瘫痪,只能依靠眨眼交流。他清醒地看着父母为自己奔波落泪,看着昔日的生活彻底远去,却连一句安慰、一句倾诉都无法说出。漫长的康复岁月里,他靠着眨眼与人沟通,在无声的禁锢里,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善意与坚韧。想想,那的确是令人难以理解的痛苦。

更有患者,在漫长卧床时光中,不沉沦不绝望,他们借助眨眼、眼球追踪设备,坚持阅读、记录思绪,甚至学习新知识。他们的躯体被困在方寸病床之上,人生被按下暂停键,却始终没让精神彻底凋零。

很多人会将闭锁综合症与植物人混为一谈,事实上,两者天差地别,这恰是这种病症最残忍的地方。植物人丧失意识、毫无感知,对外界的一切都浑然不知。但闭锁综合症患者,拥有完全清醒、极度活跃的大脑,思维、记忆、感知、情绪全部完好无损,能清晰看见、听见、感受身边的一切,却彻底丧失了所有行动能力。无法抬手、无法迈步、无法说话,仅眼球能动。本书作者鲍比唯一能与世界对话的方式,只有左眼眨动。他清醒地承受孤独与无助,远比无知觉的沉睡更让人绝望。这症状,如正常运行的电脑被关闭了屏幕。

很难想象,这书是在没键盘、没纸笔、无法口述,全程靠眨左眼的情况下完成。助理逐字逐句报出法语字母表,当听到自己所需字母,他就眨一下眼示意确认。一个字、一个词、一句话,数十万次眨眼,日复一日、枯燥重复,耗费数月时光,才最终凝结成这本薄薄的小书。常人随手就能写下的文字,于他而言,是拼尽全力才完成的。这份超乎常人的意志力,早超越了普通的坚持与热爱。

我试着代入他的处境,每次想象都感觉窒息。倘若我身处这样的绝境,大脑清醒无比,心里有无数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想见的人,身体却像被沉入深海的潜水钟,沉重、封闭、动弹不得。只能静静躺着,被动接受所有,连表达情绪的资格都被剥夺。这种无声的禁锢,足以击溃绝大多数人的心智。

读完这本书,我始终觉得,鲍比很难被简单定义为“热爱生活的人”——他给护士们起外号,他关注医院里发生的点滴小事,他回忆先前自己帮父亲刮胡子,他回忆以前自己的日常饮食……他甚至让思绪飘到遥远的香港;读着这些,我深深感动——感动于字里行间的“热爱”。热爱生命、热爱生活是“拥有选择的权利”。而鲍比早已被剥夺了体验美好的可能。他好像没资格热爱世俗生活了,他只能在无边的绝境里,不向命运低头服输,他拼尽全力守住了自己的灵魂与尊严。

是啊,读了这本书,你会感到震撼:世俗的生活遭遇困住了他的躯体,却困不住他的思想,他将思想、灵魂化作蝴蝶,在天地间自由翱翔。

鲍比的文字,没有刻意渲染苦难,也没有控诉命运的不公,只是平静地记录自己的日常、细碎的思绪、过往的回忆。他把沉重瘫痪的身体比作冰冷封闭的潜水钟,将自由辽阔的灵魂比作自由飞舞的蝴蝶——肉身被困在深渊,灵魂遨游于世界。

《潜水钟与蝴蝶》不是一本歌颂热爱与美好的励志书籍,它却是一场绝境与灵魂的对峙。鲍比用无数次眨眼告诉我们:人生最大的牢笼从来不是病痛与困境,而是自我放弃的内心。躯体可以被禁锢,但思想、灵魂与尊严,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上,在你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