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道教传统智慧,弘扬中华优秀文化

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文运同国运相牵,文脉同国脉相连。唯有赓续千年文脉、铸就民族魂魄,方能在世界民族之林中傲然挺立,实现中华文明的伟大复兴。道教作为中国的固有宗教,正是这文脉深处的根柢所在。鲁迅先生视其为“中国文化的根柢”,林语堂先生称国人骨子里皆流淌着道教血液,李约瑟博士更以“文化树”为喻,指明道家乃深埋地下的根系。这份古老智慧,无疑是中华文明最深邃的源头活水。南宋道士白玉蟾,作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走向全国的历史文化名人,以诗、书、画三绝的卓然成就,不仅有力证明了海南自古文脉昌盛,更为破解“文化沙漠”的刻板偏见、构建新时代的“海南风骨”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文化底气。深入挖掘以白玉蟾为代表的历史文化资源,擦亮自贸港历史文化“金名片”,厚植文化软实力,正是讲好中国故事海南篇章的关键之举。

这份底气,深植于千年道教的文化沃土之中。当我们回望历史,鲁迅先生的论断为我们提供了一把解读中华文明的钥匙。

鲁迅论断:中国根柢全在道教的深意

一九一八年八月二十日,鲁迅先生致信挚友许寿裳,谈及他刚发表的《狂人日记》时写道:“前曾言中国根柢全在道教,此说近颇广行。以此读史,有多种问题可以迎刃而解。”这句话后来收入《鲁迅全集》,成为讨论中国传统文化时反复被引用的名言。

如何理解鲁迅此言?历来众说纷纭。有人视之为对道教的褒扬,有人则认为暗含批判。道教史家卿希泰先生给出一个中肯的解读:此言“除了讲明一个客观的历史事实,科学地阐明了道教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地位和作用之外,它本身并不包含对道教的褒或贬”。鲁迅在信中亦坦言,他是在通读《资治通鉴》之后才“悟中国人尚是食人民族”,其锋芒所指,实为儒家宣扬的封建礼教。

道教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早已融入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与思维模式。百姓过年贴的门神、婚丧嫁娶的讲究、生病时请的符水、盖房看的风水,桩桩件件皆有道教的影子。故而鲁迅断言“中国根柢全在道教”。无论从何角度解读,都揭示了一个根本事实:要真正理解中国传统文化,绕不开道教。道教不是附着于主流文化之上的边角余料,而是深埋于中国文化土壤之下的命脉根系。今天我们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首先要正视这条根脉,然后才能谈得上挖掘和传承。

南宋文道士白玉蟾的爱国主义精神

说到道教历史,南宋时期的白玉蟾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他是南宗道教第五祖,也是南宗道教的实际创立者。白玉蟾本姓葛,名长庚,祖籍福建闽清,出生于琼州,即今日之海南。他自幼聪慧过人,十二岁参加童子科考试,谙通诸经,能诗赋,长于书画。然科场失意,渐厌举业,遂解“葛”字为名:去草头以谢天地父母,去勾曲以谢兄弟姐妹,取中“日”字加撇为“白”,寓意一身清白,自此一个葫芦一把剑,山水逍遥,绝意仕途。年方弱冠,他只身渡海离琼,远赴内陆腹地寻师访道,终遇南宗道教第四祖陈楠,尽得其道术。

白玉蟾一生充满传奇色彩。他十六岁时专思学仙,毅然离家,囊中止携钱三百,一路行至漳州,衣尽资穷,自此云游四方。他既是道士,又是诗人、画家、书法家,诗词至今仍为上乘之作,书法中的狂草尤为世人所称绝。一生颠沛流离,饥寒、病痛、恶语、冷眼、兵火,种种磨难皆亲身历之,却从未退缩。这样一个从海南岛走出来的奇人,在南宋灿若繁星的年代里,毫不逊色。

然而白玉蟾最值得后人敬重的,是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家国情怀。他虽然出家为道,远离仕途,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宋人。

有一个故事颇能说明问题。相传白玉蟾游访豫章期间,遇到当地佛教首领孤云大法师。孤云见白玉蟾名望很高,便劝他改入佛门,想借他的名声壮大佛教。白玉蟾听了,微微一笑,说了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若以夏变夷,背天叛道,吾不忍也。”他明确表示自己生于中国、长于中国,就要行中国之道。这番话让孤云大为触动,最终竟然弃僧从道。一个和尚被一个道士说服改投道门,这在宗教史上极其罕见。白玉蟾靠的不是巧言令色,而是那种源自民族认同的强大感召力。

这番话并非后人演义。白玉蟾在原典里的完整表述是:“吾中国人也,生于中国,则行中国之道,理也。若以夏变夷,背天叛道,吾不忍也。”短短几十余字,道出了一个道教中人对自身文化身份的清醒认知。南宋时期,北方大片国土沦陷,朝廷偏安江南,民族矛盾尖锐。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白玉蟾以“中国人”自居,以“行中国之道”自任,这种自觉的文化担当和民族意识,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道士的身份边界。他不是在朝廷上慷慨陈词的士大夫,却比许多士大夫更清楚自己根在何处。

白玉蟾的爱国主义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贯穿一生的文化实践。他创立南宗道教,广收弟子,设靖传法,让道教从秘密传授走向公开传播。他修建固定的修道场所,使南宗有了自己的教团和宫观。他著述丰富,留下《武夷集》《玉隆集》《海琼白真人语录》《海琼玉蟾先生文集》等大量作品。他做这一切,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和弘扬中国文化。一个从天涯海角走出来的道士,用一生的颠簸和坚守,为中华文化增添了一份独特的光彩。

“助国安民、济生度死”的服务社会思想

白玉蟾不仅是一个有爱国情怀的道士,更是一个有着强烈社会关怀的思想家。他在《道法九要·序》中明确提出:“法也者,可以盗天地之机,穷鬼神之理,可以助国安民,济生度死,本出乎道。”这段话把道法的社会功能说得明明白白——道法不是为了装神弄鬼,而是为了“助国安民、济生度死”。

“助国安民”这四个字,分量何其厚重。在一般人印象中,道士要么隐居山林炼丹修道,要么画符念咒驱鬼降妖,似乎与国家社稷、百姓民生无涉。但白玉蟾不这么看。他认为道法来源于道,道法相符,就可以济世。修道之人不能只关心自己的长生久视,还要关心国家的安危、百姓的疾苦。他把“助国”和“安民”并提,说明在他心目中,国家的稳定和民众的安乐是密不可分的。这种思想已经超越了宗教的范畴,带有强烈的经世致用色彩。

“济生度死”同样值得深思。“济生”是救助活着的人,“度死”是超度死去的人。道教向来重视生死问题,但白玉蟾把“济生”置于“度死”之前,彰显了对现实生命的关怀优先于对死后世界的关注。他在《道法九要》中还告诫学道之人要“屏除害人损物之心,克务好生济人之念,孜孜向善,事事求真”。这种“好生济人”的理念,与道教“重生贵生”的传统一脉相承,却又多了几分主动服务社会的自觉与担当。

白玉蟾将修行与济世紧密结合。他在《谢张紫阳书》中开宗明义:“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这哪里像是道士说的话?分明带着浓厚的儒家济世色彩。但他就是这样,把儒家的仁义与道家的修行打通了,后世由此提炼出南宗“身心一如,家国同构”的核心理念。在他看来,修身不是终点,济世才是归宿;个人的修行要与国家的命运、民众的福祉同频共振。

这种“助国安民、济生度死”的思想,对后世道教产生了深远影响。直到今天,南宗道教仍然秉持这一精神。海南玉蟾宫在恢复传度仪典时,依然以“爱国爱教、济世利人”为实践方向。八百年前一个道士提出的理念,至今仍有生命力,这本身就是文化传承的鲜活例证。

非道、非儒、非佛的哲学超越

白玉蟾最令人称奇之处,在于他的哲学思想既不属于纯粹的道,也不属于纯粹的儒或佛,而是超越了三教的藩篱,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体系。他自己说过一句话:“非道非释亦非儒,读尽人间不读书。”这话乍听有些狂,细想却大有深意。

唐宋以降,儒释道三教合流已成为大势所趋。白玉蟾身处这一潮流之中,不仅顺应了时代,而且走在了时代的前列。他明确提出:“三教异门,源同一也。”三教虽然门径不同,但源头是一致的。基于这一主张,他把儒学和禅宗的心性思想引入自己的道、丹、法理论体系中,以心契道,以心炼丹,以心宣法,展现出明显的心性化倾向。

白玉蟾对“心”与“道”的关系有独到的见解。他说:“道即心,心即道。心无生死,道无往来。”又说:“推此心而与道合,此心即道也;体此道而与心会,此道即心也。道融於心,心融於道也。心外无别道,道外无别物也。”在白玉蟾这里,道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形而上的存在,而是就在每个人的心中。只要修心,就能合道。这种思路明显受到了禅宗“即心即佛”的影响,但又保留了道教对“道”的本体论追求。

那么,白玉蟾为什么说自己“非道非释亦非儒”呢?他不是道士吗?怎么会“非道”?理解这一点,需要从两个层面来看。

第一个层面,他确实超越了单一教派的身份认同。他虽然以道士的身份立身,但他读的书、写的文章、思考的问题,远远超出了一个传统道士的范围。他谈儒家仁义,谈禅宗心性,谈道家自然,三教的东西都被他拿来为我所用,又都不被他完全拘泥。他自称“非道非释亦非儒”,是在表明自己不受任何一家门户之见的限制。

第二个层面,他的“非”不是否定,而是超越。他所谓“非道”,不是说不要道,而是说不局限于某一种道教的教条;他所谓“非儒”“非佛”同样如此。他站在更高的维度上俯瞰三教,看到的是三教共同的根源,而不是三教各自的差异。他以“诚”说孔,以“定”说释,以“静”说老,以“止止之妙”概括三教的中心所在。这种融会贯通的能力,让他的哲学思想既有道教的根基,又有儒家的入世精神和佛家的心性智慧。

白玉蟾的这种哲学立场,体现了中华文化最可贵的品质之一——包容与开放。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够绵延数千年而不中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从来不画地为牢,从来不以排斥异己来证明自己的正确。儒释道三教在漫长的历史中相互碰撞、相互吸收、相互融合,最终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白玉蟾“非道非儒非佛”的哲学理念,正是这一融合进程在南宋时期的一个高峰。

结语

从鲁迅先生断言“中国根柢全在道教”,到白玉蟾以一介道士之身践行爱国主义、倡导助国安民、融通三教哲学,我们看到的是一条贯穿千年的文化脉络。道教不是脱离现实社会的空中楼阁,它深深扎根在中国的大地上,与国家的命运、民众的生活、思想的演进紧密相连。

今天我们要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能只盯着儒家的四书五经,也不能只欣赏佛家的禅意空灵。道教的根脉同样值得认真挖掘——它蕴含着中国人对生命的态度、对自然的理解、对社会的关怀、对家国的认同。白玉蟾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一个修道之人可以同时是一个爱国者,一个出家人可以同时关心百姓疾苦,一个道士可以同时超越道教的边界去思考更根本的问题。这种开放、包容、务实、担当的精神,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髓所在。

挖掘道教历史,不是为了复古,而是为了从历史中汲取营养,让古老的智慧在新时代焕发生机。先人从未走远,智慧依然鲜活。唯有以这样的心境回望历史,我们才能在前行的路上,脚步更加坚定,底气更加充沛。这才是我们回望历史最深切的意义。(作者系海南玉蟾宫住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