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园博园日本园中的侨情

2026年7月广西六堡茶茶旅接近尾声,我特意留出半天时间,走进南宁园博园。

起初,我只是想看看这座汇聚国内外园林艺术的园博园究竟有何特色。离开时,却发现自己停留时间最长的,不是那些规模宏大的城市展园,而是一座面积并不算大的日本园。更准确地说,让我久久驻足的,不仅是一座园林,更是一段鲜为人知的侨情。

南宁园博园很大,大得需要乘坐观光车才能穿行其间。一路走来,各地园林各具风姿:岭南园林清秀灵动,江南园林婉约雅致,北方园林雄浑大气。不同地域的建筑、植物、水系和造园理念,在这里汇聚成一幅中国园林文化的长卷。

而日本园,却以一种近乎克制的姿态安静地存在着。园门前,一块石碑介绍着日本园的建设经过。我无意间发现,设计建设人员名单中竟有同行的日本广西总商会会长任健的名字。

我有些意外。一路同行,任健会长从未主动提起这件事。直到我询问,他才淡淡地说,当年南宁筹建园博园时,作为旅日侨领,他建议建设一座日本园,希望让南宁拥有一个展示日本园林文化的窗口,也让日本能够通过这座园林更加了解今天开放、自信的中国。他又联系日本长野县一家具有百年历史的设计团队参与设计,并最终将这座园林命名为——“归乡”。

听到这两个字,我一下子停住了。“归乡”,这显然不仅仅是一个园林名称。

沿着石板小径缓缓前行,两旁修剪整齐的黑松和灌木,将人的目光自然引向园林深处。没有繁复的装饰,没有浓烈的色彩,甚至没有刻意制造视觉冲击,一切都显得安静而克制。这恰恰是日本园林最鲜明的特点。

如果说中国园林讲究“移步换景”,那么日本园林更强调“留白”。留白,不是空,而是把想象留给观者,把时间留给自然。

入口处的折纸门依然保留着几分设计巧思,大面积的枯山水、洁白的砂石庭院、紫藤花廊以及几何造型建筑,共同构成一种简洁而富有禅意的空间。园内那座曾经鲜艳的大鼓桥,如今木柱已有风雨侵蚀的痕迹;曾作为日本文化象征之一的鸟居,也已拆除,只留下柱桩默默立在那里。岁月,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注脚。

最引人注目的,是园中的那艘木船。任健会长告诉我,日本设计团队当初赋予它特殊寓意——那是遣隋使、遣唐使远航中国的船。他说,日本文化的发展史,很大程度上是一部不断向中华文明学习的历史。从制度、建筑,到文字、宗教、茶道,日本不断派遣使者横渡大海,冒着生命危险来到中国,把先进文明带回东瀛。正因为如此,他们把这座园命名为“归乡”,表达的是一种文化寻根的敬意。

听到这里,我忽然明白,这座园林真正想表达的,并不是异域风情,而是文明交流。这份构思,本身就包含着一位海外华侨对中日文化交流的理解。

继续向园内走去,我发现真正打动我的,并不是建筑,而是石、水、树之间形成的一种秩序。

一池静水,没有刻意制造波澜;几块山石,没有追求奇峰怪石,只是安静地伏在那里;几株黑松经过多年修剪,每一根枝条都向着最合适的方向舒展。那不是自然生长,而是人与自然长时间对话后的结果。

日本人有一句话:“庭院也是修行。”石头放在哪里,树木倾向哪个方向,苔藓保留多少,空白留下多少,都经过长期推敲。他们相信,少即是多,静即是美。

作为一名长期生活和工作在日本的媒体人,我对此并不陌生。近四十年来,我采访、旅行,走过京都、奈良、镰仓、金泽,也看过许多著名庭园。每一次,我都会发现,日本庭园最打动人的地方,不是昂贵,而是耐心。

一棵松树,可以修剪几十年;一块青苔,可以养护几十年;一盏石灯笼上的青苔,不会全部清除,因为那正是岁月留下来的味道。园林因此有了时间。而时间,又成为园林最好的设计师。

其实,日本园里的许多造园理念,都可以追溯到中国唐宋时期。无论是枯山水对于山川意境的抽象表达,还是借景、框景等处理方式,都能看到中华传统文化曾经远播东瀛留下的深刻印记。

然而,日本并没有停留在复制。他们吸收、消化、创新,最终形成了具有自身民族特色的园林艺术。这也是文化交流最可贵的地方。真正的交流,不是谁取代谁,而是谁丰富了谁。

今天,中国游客来到京都,会感受到东方文化的另一种表达;而日本游客来到中国,也会重新触摸中华文明最初的源流。文明,正是在这样的相互映照中不断生长。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任健会长当年坚持建设这座日本园的初衷。他希望南宁能够以更加开放的姿态拥抱世界,也希望日本能够通过这里,更真实地理解中国。一座园林,面积有限;一份侨心,却可以跨越山海。

离开日本园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阳光透过松枝洒在洁白的砂石庭院上,那艘象征遣唐使远航的木船静静地停泊在那里,没有风帆,没有波涛,却仿佛仍然保持着启航的姿态。

我忽然觉得,这座园林像一本打开的书。有人读到的是建筑,有人读到的是园艺,有人读到的是日本文化;而我读到的,则是一位海外侨胞对于故乡的牵挂,对于中日交流的执着,以及文明互鉴最温暖、最真实的一种表达。

这次广西茶旅,我一路追寻六堡茶的历史,也一路思考中华文化如何走向世界。走出南宁园博园日本园,我似乎找到了一个答案。真正能够走远的文化,从来不是靠喧哗,而是靠沉淀;不是靠自我炫耀,而是靠彼此欣赏;不是靠一句口号,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的默默耕耘。

而任健会长和他参与建设的这座日本园,正让我看见了这样一份值得珍惜的侨情,也看见了一座园林背后,那颗始终面向故乡、面向未来的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