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日本战国时代武将当成神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八

我在读一本历史书的时候，并不是特别看重书中讲述了什么历史，而是着眼于作者用什么眼光看历史。

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教授本乡和人的《真说战国武将的素颜》（2017年初版，宝岛社），给我的正是这种感觉。

在这本书还没有正式进入战国史的话题之前，本乡和人教授就在前言里谈起自己每天搭乘电车时观察到的一个现象：一些年轻人会主动给老人让座，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可能是职场里对部下十分严厉的人；一些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人，内心未必没有阴暗和固执的一面。人性从来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正是这种对人性的观察，构成了全书的出发点。

本乡和人认为，人们在谈论历史人物时，往往喜欢把复杂的人性简化成一句话。织田信长被塑造成革新者，丰臣秀吉被塑造成奋斗者，德川家康被塑造成忍耐者。久而久之，人们记住了标签，却忘记了他们原本都是活生生的人。事实上，历史上没有绝对的圣人，也没有绝对的恶人。

本乡和人教授在书中谈到一个颇有意思的观点。他说，如果一个人百分之百善良，那么未必能够成为成功的经营者。因为现实社会并不是童话世界，领导者常常需要作出艰难的选择，有时甚至不得不承担冷酷无情的骂名。战国时代更是如此。那个刀剑决定命运的时代，不是依靠道德说教就能活下来的。

因此，本乡和人教授并不热衷于评价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更关心的是，这些战国武将究竟是怎样的人。

在他的笔下，织田信长不再只是“天下布武”的象征。信长拥有卓越的战略眼光，也拥有常人难以接受的残酷一面。丰臣秀吉不只是励志故事里的主人公，他的成功背后同样充满猜忌、权谋与欲望。至于德川家康，也远不像后世描绘得那样宽厚隐忍。能够在群雄逐鹿中笑到最后的人，本来就不可能只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老好人。

这种写法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后人总喜欢神化历史人物？仔细想一想，原因其实并不复杂。神化之后的历史更容易传播，也更容易记忆。一个完美无缺的英雄，远比一个充满矛盾的人更容易被大众接受。于是，历史人物逐渐变成了教科书里的符号、影视剧里的角色、游戏中的形象，而他们身上的犹豫、软弱、自私和挣扎，则被一点点删除。然而，恰恰是这些不那么光彩的部分，才构成了真实的人性。

读《真说战国武将的素颜》时，我最大的感受并不是作者推翻了多少历史定论，而是他始终在提醒读者：不要把历史人物当成神。应该说：神没有缺点，人有；神不会犯错，人会；神活在传说里，人活在历史里。

研究历史，如果只愿意看英雄的光环，就永远无法理解他们为何成功，也无法理解他们为何失败。只有把那些被后人供奉起来的人物重新请回人间，我们才能看见他们真正的模样。

也许，这正是本乡和人教授想告诉读者的道理：历史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让我们崇拜英雄，而是让我们理解人性。

本乡和人的《真说战国武将的素颜》与吴座勇一的《战国武将的虚像与实像》拉开距离了。

吴座勇一那本的重点是“虚像与实像”，打击的是历史叙事中的“造神工程”；本乡和人这本则应该重点写“人性的复杂性”，打击的是读者内心对“完美英雄”的幻想。

这样两本书摆在一起对读或者比读，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