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东京票房会长吴敏老师发来一条微信:“我们10月3日要演《四郎探母》,您有兴趣演个宫女吗?没有报酬。”我几乎没有犹豫:“虽然不会唱,但跑个龙套来学习,我非常愿意。”那时候,并不知道,一个没有一句唱词的辽国小宫女,会成为自己走近京剧的第一扇门。
《见娘》排练。(摄影:蒋丰)
6月21日,第一次来到东京中国文化中心参加《四郎探母》排练。《坐宫》之后,因为两位演员尚未赶到,第七场《见娘》先排了起来。吴敏老师临时替演杨八妹,我站到杨九妹的位置。“从这里上。”“停这里。”“回身。”“退。”一遍。再一遍。直到每个人都站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随后回到《坐宫》。学入场、走步、转身、跨门槛、请安,最后抱着戏里的孩子站在舞台一侧。中途休场时,饰演杨四郎的老师轻声提醒我:“京剧里,把婴儿叫‘喜神’。”他说完,便转身继续排戏。我却记住了这两个字。原来,连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在戏里也有自己的位置。
排练现场捋念白。(摄影:金岚)
一个星期后,再次来到东京票房。这一场没有我的戏,我便把相机举了起来。吴敏老师一句一句研究唱法,蒋丰老师反复揣摩人物,饰演杨四郎的老师一句一句配合。一句不顺,停下来。再来。三个人始终围着同一页戏单。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流露出一点不耐烦。
《回令》排练。(摄影:金岚)
演员走圆场。琴师乐声起。脚步、眼神、身段、节奏,一点一点调整。没有人说:“差不多了。”听得最多的两个字,是:“再来。”
琴师与年轻演员。(摄影:金岚)
有人看谱。有人示范。有人轻轻唱一句。演员跟着唱。琴师静静听。没有人讲“传承”。也没有人讲“匠心”。他们只是让这一句,比上一遍更准确一点。
排练结束。(摄影:金岚)
排练结束。人陆续散去。那把阮仍静静靠在椅子旁,好像在等待下一场排练。回家的电车上,无意间看到蒋丰老师刚刚发表《蒋丰微观》:“……导演越严格,演员越安心。因为一句唱词、一个眼神、一招一式,都关系着整出戏的气韵。京剧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表演,而是一群人彼此成就。……”
我忽然想起《中庸》的一句话:“致广大而尽精微。”那个下午,一个没有一句唱词的辽国小宫女,也有了一点自己的思考:东京票房之所以能够守护一门二百年的艺术,并不是因为每个人都站在舞台中央,而是因为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一分做好。众人尽其精微,一门艺术,方能致其广大。(作者系京都市立艺术大学美术学博士,旅日三十年。研究环境美学,关注中日文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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