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源流 (一)

不知是何时,我在翻阅浅井了意的《东海道名所记》时,看到一幅插图,描绘的是武藏国保土谷镇外的烧饼坂下一家卖烧饼的茶屋。画中有茶筅和抹茶的茶碗,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心想或许只是这家店特有的配置吧。继续读下去,发现书中记载了在箱根峠的坡口的茶屋里,女服务生会背对着客人为客人点茶的场景。综合这两点来看,当时旅途中的茶屋似乎不像后来那样斟上浓茶,而是通常会调制抹茶来招待客人。

这或许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对于平日鲜少研读史书的我来说,颇为新奇。我不禁对江户时代初期的抹茶的普及程度感到惊讶。近年来,京都等地的繁华街区的茶馆似乎也流行起供应薄茶,虽来得晚了一些,但这种风气能走向街头实属可喜。抹茶原本是从中国传入的饮法,但在中国,这种饮法早已废止许久,而我国却绵延不绝地盛行至今,这实在令人欣喜。

抹茶在中国的衰落始于明朝初期。据明代沈德符《野获编》补遗卷一“供御茶”条记载,明初进献朝廷的茶,是沿用宋代以来的制法制成的团茶,即用于制作抹茶的固形茶。但太祖洪武二十四年九月,天子为减轻百姓劳役,下令废止制作团茶,改为直接进贡散茶,自此便开创了后世专以散茶煎煮饮用的风气。

说到洪武二十四年,恰逢我国足利义满将军执政的末期,距足利义满建造金阁寺尚有六年之久,正是我国茶道逐渐兴盛起来的时期。

此后,据明成化十三年完成的丘濬所著《大学衍义补》卷三十九“山泽之利”下篇记载,当时抹茶仅在福建、广东两地流行,一般人多使用茶叶,已呈现出“世人亦不知抹茶为何物”的状况。

成化二十三年,是日本的足利义政隐居并在东山建造银阁寺的四年之后,正值抹茶的鼎盛时期。也就是说,抹茶在日本国内逐渐盛行的同时,在中国却逐渐销声匿迹。后来,受中国影响,日本国内也开始流行起将茶叶煎煮饮用的风气。关于这种饮法,有说是在承应三年由僧人隐元传入的,也有观点认为,早于此前的元和偃武时期,隐居于洛北诗仙堂的石川丈山才是煎茶之祖。无论如何,这都表明明代的风潮已波及至此。

那么,在中国饮用抹茶是从何时开始的呢?首先,就饮茶的方法而言,即便从常识角度考虑,直接煮茶叶饮用想必是原始的方法,而查阅文献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在《尔雅》释木篇的“檟,苦茶”条目中,晋代的郭璞注释道:

“树小如栀子,冬生叶,可煮作羹饮。今呼早采者为茶,晚取者为茗。”

也就是说,作为原始方法,其处理方式与蔬菜羹并无二致。

擂茶

这种原始的茶叶饮用方式,究竟是如何演变为抹茶的虽然尚不明确,但我对此设想了两个过程。其一可能是以“擂茶”作为中间过渡的方法;其二是可能效仿了“麨”的饮用方式。关于擂茶,虽然相关文献出自遥远的后世,但在赵宋时期袁文的《瓮牖闲评》卷六中已可见其制作方法。将约一茶碗的茶芽与少许芝麻放入擂碗中充分研磨,再适量加水煮沸,据说味道极为甘醇。袁文还指出,由于晋代以后吴地曾有煮茶叶饮用的风俗,并称之为“茗粥”,因此擂茶想必也是自晋代便已存在。

擂茶是否如袁文作者推测的那样始于晋代,至今尚未获得可佐证的线索,但从其制作方法的原始性来看,这恐怕是一种具有悠久传统的习俗。如果沿着捣碎茶芽后煮饮的方法往下发展,比如预先将茶芽研磨成粉末,待需要时再煮饮,那么抹茶便由此产生。

“麨”是指炒麦粉,即我国所称的香煎,将其注入热水饮用的风俗,早在汉代便已盛行。如果效仿此法,将茶芽研磨成粉,注入热水饮用,抹茶便由此诞生。虽仅是推测,但亦不乏成为事实的可能性。

话说回来,抹茶的做法似乎最早始于晋代。晋代杜育的《荈赋》中,曾如此描写煮荈(茶的别名)的情景:

“沫成华聚,焕若积雪,晔若春敷。”

这段文字无论怎么看都是对煮抹茶的描写。正因如此,唐代陆羽在《茶经》中论述煮抹茶的方法时,也引用了上述“焕若积雪”等两句,用来形容茶汤中浮起的泡沫。所谓“沫”,通常指“泡沫”,《茶经》中也是这个意思。但此处不同,因文中写道“沫沉”,故可认为此处是指混入汤中的茶末。“沫”与“末”通,正因是水中的“末”,故在文字上才从“三水”部。

若要寻找类似的例子,唐代《酉阳杂俎》物异篇中记载:

“红沫,练丹砂为黄金,碎以染笔,书入石中,削去逾明,名曰红沫。”

此处的“红沫”是指将炼成的丹砂粉末与水混合而成之物,故《荈赋》的情况想必也是如此。既然已有与汤混合的“末”,那么此赋所述者为抹茶,便毫无疑义。接着文中提到“华浮”,可见“华”是指茶汤表面浮起的“泡沫”,而“焕若积雪”等两句,显然是对这种“华”即“泡沫”的形容,这自不待言。

如此美妙的泡沫,仅靠煮沸是无法产生的,因此必定是用某种工具搅拌而成的。由此可见,当时抹茶的煮法已相当成熟。这并非单纯的臆测,此处可举一例佐证。即在距晋代尚不遥远的北魏时期,《齐民要术》卷七论述白醪酿造法时提到:

“取鱼眼汤沃浸米泔二斗,煎取六升,著瓮中,以竹扫冲之,如茗渤。”

所谓“茗渤”,即用水调和的茶粉。当时煮抹茶,通常是用工具“渤”来搅动。正因如此,此处才将其作为比喻,由此可确认,在抹茶的煮法中确实存在通过搅动来起泡的操作。

此外,“渤”是“饽”的通假字,“饽”的原义是面粉。《广韵》中记载:“饽即面饽也”。这一原义的用例可见于《齐民要术》卷九饼法篇中名为“切面粥”的一种干乌冬面的制法。其中,制作干乌冬面时,将撒在揉好的面团上的面粉称为“勃”。“勃”即为“饽”的通假字。此外,该书卷十“乌蓲”条所引《诗经》“义疏”中,将附着于荻草萌芽芯上的黄黑色粉末称为“勃”。可见,凡是粉末皆被称为“勃”,“茗渤”中的“渤”即指此义。

此外,作为了解唐代以前的抹茶的资料之一,《茶经》故事篇中的《广雅》一文值得关注。该文记载了荆(湖北西部)、巴(四川东部)地区饮用抹茶的方法。先将茶叶制成饼状,将其炙烤至发红,捣碎成末后盛入瓷器中,注入热水并盖上盖子,随后加入葱、姜、橘皮后饮用。此段文字虽未见于现存的《广雅》,但若将其视为《广雅》的佚文,则可作为在《广雅》成书的魏朝初期,即《荈赋》之前就已然存在抹茶的饮法。

然而,这段文字的行文风格与《广雅》完全不同,实在难以将其视为该书的佚文。恐怕是书名有误,无法确定文献年代,实属遗憾。不过,考虑到《茶经》此篇所列举的其他文献无一不是汉魏六朝时期的著作,因此推测这一条目也应不晚于六朝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