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光圀与初音茶物语

德川御三家之一、水户藩的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圀，是一位享有崇高声望的传奇人物。

不过，最早提出“水户藩其实并不属于御三家”这一观点的，是历史小说家司马辽太郎。根据司马辽太郎的论述，所谓的御三家，指的是德川宗家、尾张藩和纪州藩，而水户藩的地位实际上凌驾于它们之上，扮演着幕府监察官的角色。其证据是水户藩邸最初就设在江户城的二之丸，而且水户藩被称为“天下副将军”，也印证了其独特的政治地位。

德川光圀

德川光圀堪称德川家族中首屈一指的饱学之士。他曾拜中国明朝学者朱舜水为师，将“经世实学”与“知行合一”奉为治学宗旨。他主持编纂《大日本史》，为奠定幕末变革思潮的“水户学”筑起了基石，是一位格局远超常人的杰出人物。

在人生观方面，他深受陶渊明与文天祥的影响，倾心于儒学与《论语》，一生都在不断思索“何为人生、何为人”的本质命题。由德川光圀领衔编纂的《大日本史》，历时250年，最终结出了“水户学”的硕果。水户藩第八代藩主德川齐昭所创建的藩校——弘道馆，则是汲取日本历史传统与中国儒家思想，从而与西方文明相抗衡的学术圣地。这所学校的创办，使日本免于在欧美列强的重压下屈服，并最终成为了明治维新的催化剂。

此后，亚洲各国之所以能够免遭欧美列强的殖民统治，最终实现国家独立，正是得益于水户学。这一历史评论至今无可动摇。正如亚洲许多有识之士所盛赞的那样，“水户的弘道馆，堪称亚洲各国的精神圣地。”而这一历史功绩在日本国内之所以未能得到充分的理解，归根结底是因为日本的历史与传统曾先后两次遭到西方列强的割裂，一次是明治维新，另一次是二战后GHQ的占领政策。

“初音”这款茶是由德川光圀亲自命名的，如今作为“古内茶”流传于水户北部的城里町。如果要追溯古内茶的历史，必须将目光投向德川家族统治之前的，曾称霸常陆国的丰臣秀吉的重臣——大大名佐竹氏的时代。当地有一座名为清音寺的古刹，该寺由弘法大师空海于平安时代初期（809年）开山，后于南北朝时代的文和元年（1352年），作为佐竹氏第八代首领佐竹贞义的菩提寺而建立。据传，当年受邀来到清音寺的禅宗高僧复庵禅师，从中国修行回来时，带回了茶树种子并播种在清音寺境内。这些种子生根发芽，最终长成的茶树便是古内茶的母树。另有传说称，这些茶树是复庵禅师将京都的宇治茶移植过来的。而宇治茶的发祥地，正是京都郊外的栂尾山高山寺。高山寺最初由光仁天皇于宝龟五年（774年）下诏筹建，约300年后的建永元年（1206年），由后鸟羽上皇批准建寺，由明惠上人正式开山创立。此后又过了约150年，复庵禅师才将茶树移植到了清音寺。

清音寺的山号为“太古山”。城里町的藤井川在山峦间蜿蜒流淌，在这片山地的尽头，古刹便静静地伫立在由椎树、白栎等高大乔木与赤松、冷杉交错相生的原始森林之中。这里曾是关东地区屈指可数的林下修行道场，据说当年的寺院占地面积达9900平方米，规模宏大，包括本堂、佛殿、开山堂、药师堂、书院、五座山门以及修行道场。然而在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清音寺的山门和释迦如来坐像不幸流失到了美国，还在波士顿举办的世界博览会上展出过。此后，这座山门被移到宾夕法尼亚州费城的一座公园里，1955年又毁于火灾。而被认定为镰仓时代作品的《宝冠释迦如来坐像》，至今仍被保存在费城艺术博物馆中，是极其珍贵的馆藏。

在清音寺附近，还有一座由行基大师于天平十七年（745年）开山的古刹小松寺。这里是平清盛嫡长子平重盛的墓地。寺内一株由德川光圀当年亲手栽植的垂枝樱的后代，至今仍摇曳生姿，诉说着当年的情怀。

从历史渊源来看，桓武天皇长子一脉的桓武平氏首领平国香，虽被其侄子平将门所杀，但其长子平贞盛的后裔中，却诞生了威名赫赫的平清盛。而据《吾妻镜》记载，在治承八年（1180年）的金砂城之战中，同为清和源氏嫡流的源赖朝与佐竹氏曾在此激烈交锋。如今城里町的一角，既保留着平家大将平重盛的墓地小松寺，又留存着曾与源赖朝刀兵相见的佐竹家族的古刹清音寺。其深邃的历史底蕴令人肃然起敬。

清音寺的幽静之美，颇有几分德川光圀在常陆太田的隐居所——西山庄的雅致。当年的西山庄曾仿照德川光圀所推崇的五柳先生，即田园诗人陶渊明的隐居所，栽植了五株柳树以迎后来客。

德川光圀生前曾多次造访这片位于水户城以北的被叫做“城北”的清音寺，还曾赋汉诗一首，名为《游太古山清音禅寺》。诗中有“揭流有清音，指山似太古”“七盌龙茶喫”“人生半日间，亡慮忘八苦”的佳句。“盌”字为“碗”的正体字，“亡慮”则是“大约”的意思。

所谓龙茶，是当年清音寺的僧人献给德川光圀品尝的香茗。茶叶采自复庵禅师亲植的茶树，煮茶的水汲取自寺院后山的清泉——流吹水。光圀公被龙茶的香气与风味所打动，遂赐名“初音”。

“初音”，典出紫式部所著《源氏物语》的第二十三章《初音》。该章回讲述的是光源氏36岁那年，官拜太政大臣时期的新春正月的故事。元旦当天，光源氏步入六条院，先与居住在南町的紫之上互致新年问候，后又动身前往其他几位姬君的御殿。待到暮色四合，他又造访了位于北町的明石之上，并在那里留宿。次日，他又前往二条东院探望了末摘花与空蝉等人。

在明石姬君的庭院里，光源氏看见明石之上送给女儿的五叶松盆景上装饰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假莺，并附有一封书信。信上写着一首和歌，大意是，多年来我依恋着你，在寂寞中度日。在这新春佳节，请务必让我听到黄莺的初啼吧。对此，女儿赋诗作答，大意是，虽然我们母女分离多年，但黄莺怎会忘记自己诞生并飞离的那棵松树（指母亲）呢？光源氏读到这两首互诉衷肠的和歌，不禁心生恻隐，暗自叹息：“自这孩子与亲生母亲分别以来，我竟未能让他们见上一面，这对于她的生母来说，真是一桩罪过啊。”

清音寺创建者复庵禅师像（清音寺藏）

德川光圀为什么将这款龙茶命名为“初音”？大概是农历新年，残雪覆盖的寺院内梅花初绽，清音寺一片静谧，黄莺清澈悦耳的鸣叫声宣告了春天的到来。这番景象，让他联想到《源氏物语》中停栖在六条院五叶松枝头的那只黄莺，并且触动了隐秘的心弦。正如他在《义公遗事》中回忆的那样，是对自身复杂出生与成长经历的无限感慨。

据记载，其父亲赖房虽有10名侧室和27个子女，却未立正室。在其兄赖重与其自身出生之际，因父亲的宠妾和侧室们的嫉妒与怨恨，生母久子甚至被下达了残酷的堕胎命令。在那个当时，久子既非侧室也不是正式的侍女。后来，久子不得不于元和8年（1622年）在江户麹町的别墅中秘密生下赖重，又于宽永5年（1628年）在水户家臣三木的家中秘密生下了光圀。所以德川光圀在幼年便与生母分离，是被三木夫妇抚养长大的。

六条院五叶松上黄莺初鸣的故事，也勾起了他心中有关母爱的记忆。所以在被誉为“黄莺之乡”的城北清音寺里，当听到黄莺清冽的鸣叫，当品味到龙茶的韵味，他不禁将“初音”赐予这款茶做名号。其当时的心境是何等的神圣而澄澈啊。

据传，紫式部的《源氏物语》是于平安时代中期完成的一部长达54卷的鸿篇巨制。紫式部的宅邸遗址，如今位于京都大宫御所旁的上京区寺町通上方的庐山寺。那座以白砂和苔藓为基，有着平安时代风情的源氏庭园，令人不禁联想到当年的六条院。而德川光圀在造访关东第一大寺——清音寺之时，或许也看到了六条院的风情。

京都庐山寺中紫式部的遐思，与常陆国清音寺茶园中高贵的香气，经由数百年时光沉淀，最终凝聚在这被命名为“初音”的茶里，由此唤醒了他晚年对生母久子的深切思念。这同时也是超越时空、永恒不变的茶之本心的体现。

“初音”茶是寄托着德川光圀心意的茶啊。

当我写下这篇文章时，距紫式部逝世约千年，距德川光圀逝世325年，距复庵宗己上人逝世66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