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丰老师问我：莲藕是谁？
——记东京中国⽂化中⼼《四郎探⺟》排练间隙的⼀段闲谈

昨天下午，我来到东京中国⽂化中⼼参加京剧《四郎探⺟》排练｡蒋丰⽼师饰演⼤国舅，⽽我，则是⼈⽣第⼀次登台的⼩宫⼥｡排练间隙，我们观赏起⼤厅⾥正在布置第⼆天即将开幕的《莲与⽇中友好之道⸺莲展》｡⼀盆盆来⾃中国的荷花静静排列在展厅⾥，有的还是⻘涩花苞，有的已经微微绽放｡

那时的展厅很安静｡中国⽂化中⼼⼏个⼤字悬挂在墙上，荷叶舒展如伞，花苞含羞待放｡谁也没有想到，仅仅⼀夜之间，它们便会迎来另⼀番模样｡就在这时，蒋丰⽼师忽然问我：“荷花和莲花有什么区别？”还没等我回答，他⼜接着问：“莲⼦是荷还是莲的果实？”“莲藕⼜是谁的根？”一连串问题，把我直接问住了｡

作为环境美学研究者，我竟然⼀时答不上来｡我试探着回答：“莲和荷应该不⼀样吧？”“莲是不是睡莲？”“莲藕和莲⼦应该属于荷花……”说到这⾥，我忽然想起，⾃⼰曾在千叶乡间⻅过农家收获和贩卖莲藕的场景，却依然⽆法把眼前这朵花与餐桌上的莲藕完全联系起来｡

蒋丰老师听完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懂｡”于是，一个演大国舅，一个演小宫⼥，两个⼈站在即将开幕的莲展前，谁也没能说出标准答案｡回家的电⻋上，我⼀路都在想：答对了吗？我们每天都看⻅荷花，吃过莲藕，喝过莲⼦羹｡可如果真有⼈认真问⼀句：荷花､莲花､睡莲到底是什么关系？莲藕究竟是谁？恐怕很多⼈都会和我⼀样，被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问住｡于是回到家后，我认真查阅资料｡结果发现，蒋丰⽼师的问题看似简单，却把⼀朵花最有意思的秘密全问出来了｡

首先让我意外的是：荷花和莲花，其实是同⼀种植物｡植物学名称叫“莲”（Nelumbonucifera)｡荷花，是中国人最常用的日常称呼；莲花，则更多出现在佛教､⽂学与传统⽂化语境之中｡换句话说，荷花与莲花并不是两种植物，⽽是同⼀种植物的两个名字｡真正容易让⼈混淆的，其实是睡莲｡

睡莲与荷花虽然同样⽣⻓在⽔中，也同样开出美丽的花朵，但却属于完全不同的植物家族｡荷花的叶⼦和花朵⾼⾼挺出⽔⾯，仿佛亭亭⽟⽴的少⼥；睡莲的叶⽚则漂浮于⽔⾯，花朵贴近⽔波，更显得安静⽽温柔｡中国⼈熟悉的“出淤泥而不染”，说的是荷花｡法国印象派⼤师莫奈画了⼀辈⼦的《睡莲》，画的则是睡莲｡名字相似，却各有⻛姿｡

接下来便是蒋丰老师最有意思的问题：“莲藕是谁的根？”查阅资料之后我才发现，原来⾃⼰⼀直弄错了｡莲藕其实并不是根｡植物学上，它属于地下茎｡真正的根，是附着在藕节上的须根｡如果把整株荷花看作⼀个⽣命体，那么盛开的花，是它露出⽔⾯的笑容；舒展的荷叶，是它迎⻛展开的⾐裳；⽽深藏于淤泥之中的莲藕，则是它储存能量､孕育来年的身体｡

花在水上｡藕在泥中｡一个向着天空生⻓，⼀个向着⼤地延伸，共同完成⽣命的平衡｡那么真正的果实⼜是谁呢？答案是莲⼦｡

荷花盛开之后，花瓣渐渐凋落｡中央的花托慢慢膨⼤，形成我们熟悉的莲蓬｡莲蓬⾥的每⼀颗莲⼦，都是⼀粒新的⽣命｡直到这时我才忽然明⽩：原来荷花､莲藕､莲蓬､莲⼦，并不是四样东⻄，⽽是同⼀个⽣命在不同时间､不同空间呈现出的不同模样｡

更巧的是，今天清晨，当中国文化中心罗⽟泉主任发来展厅照⽚时，我忽然明⽩了蒋丰⽼师那些问题背后的意义｡昨天下午排练时，许多花苞仍紧紧合拢｡仅仅过了⼀夜，它们已经悄然绽放｡洁⽩的花朵围绕着⾦⻩⾊的莲蓬，如晨光初照；粉⾊的花瓣从层层荷叶间舒展开来；有的正值盛放，有的仍在孕育，有的已经结出⻘涩果实｡

站在同一个展厅⾥，仿佛同时看⻅了时间的流动｡含苞，是未来｡盛开，是当下｡结实，是归宿｡⽽深藏泥中的莲藕，则默默守护着下⼀轮⽣⻓｡直到这⼀刻，我才真正理解中国⽂⼈为什么那么钟爱荷花｡他们欣赏的并不只是花容⽉貌，更是它完整经历四季的过程｡

春天发芽｡夏⽇吐蕊｡秋来结⼦｡冬后藏根｡盛放固然美丽，但孕育､成⻓､成熟与沉潜，同样值得赞叹｡因此，中国绘画不仅画花，也画叶；不仅画盛夏，也画残荷｡因为中国⼈的⽬光从来不只停留在最灿烂的⼀瞬，⽽是关注事物从萌发到归藏的全过程｡想到这⾥，我觉得蒋丰⽼师的问题看似是植物学，实际上触及的却是⼀种东⽅⾃然观｡在这样的世界⾥，花不是孤⽴的花，果不是独⽴的果，根､茎､叶､实彼此关联，共同构成⼀个圆满的整体｡

就像《四郎探母》里的角色一样｡⼤国舅､⼩宫⼥､杨四郎､铁镜公主……单独看只是⼈物，汇聚在⼀起，才成为故事｡⽽荷花､荷叶､莲蓬､莲⼦与莲藕，也共同讲述着同⼀个⽣命从萌发到延续的历程｡再回想昨天排练间隙的那段闲谈，不禁莞尔｡⼀个演⼤国舅的蒋丰⽼师，⼀个演⼩宫⼥的我，站在即将开幕的莲展前讨论“莲藕是谁”｡当时谁也没能说清答案｡⽽今天，当我再次看⻅那些⼀夜之间盛开的荷花时，答案似乎已经不⾔⾃明｡

花开有时，花落有时｡莲⼦归于泥⼟，莲藕积蓄来年｡凋谢并⾮消失，⽽是⽣命换了⼀种存在的⽅式｡或许，这正是中国⼈喜爱荷花千年的原因｡花开花落之间，⼈们看⻅的从来不只是植物本身，⽽是⼀个关于时间､⽣命与传承的东⽅故事｡⽽今晨罗⽟泉主任发来的那些照⽚，也仿佛为这个故事写下了最⽣动的注脚：“晨开暮合”⸺昨夜还是含苞待放，今晨已然灿然盛开｡

生命从不急于解释⾃⼰，它只是按照⾃⼰的节奏⽣⻓､开放､结果､归藏｡站在东京中国⽂化中⼼的展厅⾥，看着这些代表中⽇友谊的荷花静静绽放，我想蒋丰⽼师问的或许从来不只是莲藕是谁，⽽是⼀朵花如何⾛完⾃⼰的⼀⽣，⼀个⽂明⼜如何在岁⽉流转中不断完成⾃我更新｡（作者系京都市立艺术⼤学美术学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