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固有一死,但死法各异。就日本作家来说,即便是自杀,也各有各的死法。三岛由纪夫用他的宝刀切腹,太宰治和情人绑在一块儿投水,川端康成在望海的公寓里衔了煤气管。三岛和太宰想得奖,终未如愿,得了诺奖的川端说:“对于作家来说,名誉之类的东西反而会成为负担,甚而是阻碍,使人畏首畏尾。”死,他们自主了。三岛好似演戏,太宰如同儿戏,川端躺在被窝儿里中毒,安逸或恐惧,结果是相同的,不同的是对于生的最后处理。
三岛赴死当日把连载小说《丰饶之海》最后一回交给了编辑,而太宰丢下正在连载的小说《古德拜》自顾自地死了。大概三岛的死法符合他本人说的美学,而太宰之死在日本也算一种美,即所谓未完、不完全。三岛讨厌太宰治其人其作,批评《斜阳》是近乎毁灭的抒情诗,但“太宰文学绝不会臻于完美,而抒情诗必须绝对完美”。完美与未完是二人的人生观以及审美的不同。一百二十年前冈仓天心用英文著《茶书》,向西方传播日本及东方文化,说:“茶道的本质是崇拜不完全的东西。”茶室建筑故意把什么不完工,让人用想象来完成它,乃审美趣味之所在。“唯有在心中将‘不完全’完成的人能发现真的美。”有人说,《古德拜》若写完,那将是太宰治的最高作品。夏目漱石的小说《明暗》在报纸上连载一百八十八回,因病故中止,有人说一旦写完就会是日本最高的近代小说。故事未完,把结尾交给各色读者,任其发挥堪比乃至胜过大文豪的想象力,在心中把“不完全”完成。未完成的东西令人感慨,宿命与价值即在于未完成。谁胆敢续作,破坏了人家的异想天开的想象,必属于狗尾。
评论家小谷野敦分析,很多作家留下未完之作的原因是他们把创作当作工作来做,从中讨生活,所以作品一本接一本地出,一直到怎么一下就嗝屁了,以致于日本难以像欧美那样出名著。
14世纪兼好法师撰《徒然草》,有云:“把什么事都做得完美未必好。留有未完成的部分,不仅很有趣,还是绵延久远的技巧。营建皇宫也必定留有不做完的地方。”例如祭祀德川家康的日光日照宫,它的阳明门有十二根柱子,雕饰卷云纹,其中一根的纹样是反的,以示未完成。建筑从完成之时就开始崩坏,所以有一处异样,表示永远未完成,崩坏也就无从开始。动画片《千与千寻》的澡堂子油屋以东京雅叙园为原型,这座建筑中有百段阶梯,一侧是外墙,另一侧房屋叠加,天井有画,其实是九十九段。说来这不过是一种迷信的习俗,源于古老的中国思想:盈则满,满则溢,溢则损。凡事未完成,可能属于残次品。果真追求未完成,恐怕日本也就没有工匠精神可言。我们很喜欢凑整,往往被讥笑为马马虎虎。
水墨画的留白不是未完成,而俳句是未完成的典型。和歌本是以五句完结的诗型,被解构成二人合作,一人作上三句,一人作下二句,逐渐演变为集团娱乐的连歌。截取连歌(连句)起头的三句(发句),独立而成俳句,其容量充其量只说三分话,难以尽意,所以俳句天生有残缺,不完全、未完成。这是俳句的本质,同时是这一诗型的限界。或曰省略的技法使俳句有未完成之感,未免倒置了本末,俳句诗型未完成,才逼得人不得不大肆省略。雕塑的过程不是省略,而是创作,省略不是对于材料而言,而是指创作的形象,例如罗丹的巴尔扎克像。以前人们几乎不觉得未完成,因为主流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连句,俳句不显眼。却也歪打正着,别开生面,俳句骨子里带有两个特色。一是作者要造成弦外之音,余音袅袅,欲说还休似的,又如水墨画留下一片白,有人干脆说俳句是以留白为本质的诗型。二是以短为由,挟读者凑趣,像联吟的接续,借读者想象力共同完成。这就叫余韵,跟暧昧相去不远,暧昧又有点幽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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