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比特”到“瓦特”的蜕变
——访派能日本（Pylontech Japan）负责人、原中兴通讯日本分社社长张林峰

时隔三年，再访张林峰。宾主双方的身份都已发生改变。张林峰辞别中兴通讯日本分社社长一职转任派能科技（Pylontech）日本负责人，而我，也走马上任《日中经营者》总编辑。

从钻木取火到蒸汽机、内燃机的相继出现，耗费了人类文明发展史中99%的时间。能源介质的更替，是缓慢渐进的。而互联网时代的技术迭代，是以天为单位的。从习惯了光速运行的科技大厂到占据传统能源领域细分赛道领头羊地位的绿能巨头，在全球地缘格局剧变的今天，张林峰转身背后的意义，对当下和未来的启示，值得深入探讨。

下面，是这次访谈的摘要。

通讯职业生涯的“毕业论文”已做出解答

《日中经营者》：回想三年前，在这间会议室，我们畅谈您梳理人类通信发展史、点明趋势与走向的《通信简史：从信鸽到6G+》，您在书中大胆勾勒出一个“人脑和机器的结合”的通信蓝图。从频频出圈的通信行业到广积粮草的能源行业，这显然不是一次普通的跳槽。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能源？

张林峰：“当今世界多变，‘比特（bit，信息的最小单位）’不让做了，没办法，只能转身去做‘瓦特（watt，能量单位）’糊口”，这当然只是一句调侃。但在我内心里，更像是一种对技术本质的回归。

回到我的职业起点，2000年我在日本软银负责宽带增值业务（BBTV）。当时日本大多还在用昂贵且缓慢的窄带拨号，高额话费阻碍信息化普及。我们推行ADSL，在地铁口免费赠送貓（MODEM）。如何让“比特”以更低成本、更快速度，并且不掉队的流入千家万户，是彼时的我每天考虑的问题。那是日本互联网的起步期，而我也算刚刚步入日本社会，尚未意识到“比特”的流动，其实每秒钟都依赖着“瓦特”的支撑。

2019年之后，出於对未来6G网络场景的需求，软银社长委托我想辦法突破高密度电池技术瓶颈问题。以此为机缘，我找到了在美国的我大学同学，并接触到了当年诺贝尔奖得主、美国奥斯汀大学的古德耶夫教授，疫情间闭关两年，我们在2021年底就开发出当时世界最高能量密度的530Wh/Kg的电池（见《通信简史：从信鸽到6G+》116页）。如果说，通信技术是推动人工智能落地、运行的动脉，那么，電力能源则为血氧，储能技术就是为之持续供血的心脏。这，让我对能源这一传统概念的重要性产生了更深入的认识。

作为《AI成“神”之日：人工智能有终极演变》（2019年）的联合作者，不客气地说，我对人工智能有些研究。《通信简史：从信鸽到6G+》，可以看作我通信系统职业生涯的毕业论文。若论及通信、人工智能（AI）、能源三者关系，能源是这一切的基石。俄乌军事冲突的爆发更让我坚信，能源，或許是决定日本未来的关键法码。在人工智能的时代，唯一的根本需求就是电力能源。

《日中经营者》：尽管我们希望“技术是中立的”，但现实中，地缘政治催生地缘技术，各国都将半导体、人工智能等视为影响国家安全及国际地位的关键因素。这是否是促使您从通信战场，转战能源领域的主要动因？

张林峰：寒流确实冷！但我更愿意说，为了不浪费时间。2021年是我概念中的“人工智能世纪元年”，人工智能时代真的来了！

当时我已经服务中兴通讯满十年了，在我负责的十年间，实现完全黑字盈利，让日本中兴成为中兴通讯旗下首个连续十年盈利的海外代表处。但相对于政治逻辑对技术逻辑的倾轧，我认为气候变化才是全人类共同面临的危机。

限制日本信息技术发展的命门

《日中经营者》：日本政府近期大力推助半导体制造、AI数据中心重回世界中心，台积电在熊本设厂、各大巨头先后投建超大型数据中心等等。然而，影响技术巨轮前行的根本，是能源。能源是否会成为日本的“阿喀琉斯之踵”？

张林峰：没有“瓦特”的“比特”，只是纸上谈兵。GAFAM正大力在日本建设AI数据中心。而半导体工厂和AI数据中心是一刻不能断电的，他们对电力的依赖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度。上世纪90年代，错失互联网红利的日本迎来“失去的三十年”，如果说当时日本遭遇的瓶颈是“最后一公里”的通信线路，那么，现在的瓶颈就是“每一秒钟”的稳定电力。如果不解决能源的间歇性与不稳定性，日本在AI领域的雄心也可能“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让技术从神坛走向人间

《日中经营者》：日本自然灾害多发。每次地震后的断电总是刺痛民众神经。您过去解决“信息孤岛”问题，您现在致力于解决“能源孤岛”问题。这应该也是您所秉持的“技术为人服务”理念的一种具象吧。

张林峰：太对了。“让技术从高高的神坛上走下来，贴近泥土，温暖人心。”这是我为《通信简史：从信鸽到6G+》一书所写的后记中的一句话，也是派能日本团队的发展理念。

技术必须是温暖的，掌控能源技术的人，必须理解在灾难发生后一位母亲想给婴儿加热食物的急迫心情。通信时代，应急通信车和卫星电话，能够在灾难发生后保障救援及联络的顺畅。派能现在所做的储能，是保障电力基础设施运行，是为人工智能时代保证电力系統的运营。

《日中经营者》：这里，我想插一句。在加入派能科技之前，你就针对日本多震的地质特性开发出适合老旧屋顶的轻柔韧薄膜太阳能板。这种“中式创新”迅速补齐日本能源结构的短板。

张林峰：派能在欧洲已是头部品牌，在面对日本市场时，派能做了大量本土化革新。比如，强化电池模组的抗震结构与阻燃材料，以应对日本地震多发的地质特点，开发更纤薄、可壁挂的储能系统，适应日本住宅普遍较小的国情，并已经在去年投放市场。

即使步入人工智能时代，即使人类正在创造硅基生命，这一切的基础都离不开绿色、稳定的能源。我庆幸在职业生涯后半程，能从守护脉搏的人，变成守护体温的人。

中日在储能领域的“水平分工”

《日中经营者》：从中国学习追赶日本先进技术到5G时代实现反超，再到储能领域，中国雄踞全产业链优势，日本在精细化和普及率上领先一步……而您个人的经历恰恰映射出中日技术合作演变的路径。新的“中日技术合作范式”已经出现。

张林峰：是的。过去三十年，中日两国的合作呈现出“垂直分工”的形态，即日本核心技术+中国加工。但在今天，这种模式已无法驾驭地缘科技的发展，在储能领域，中日两国更适合“水平分工”模式。

派能公司的电芯，无论能量密度、循环寿命还是安全纪录，都达到全球顶级水准，这是派能工程师十五年磨一剑的结晶。派能日本要做的，就是把好电池变成适合日本家庭、日本电网系统的好产品，需要极其细腻的本地化。这绝不是谁压倒谁，而是“中国速度”与“日本精度”的化学反应。这种基于各自完整产业优势的“水平整合”，才最具生命力。

派能会成为友谊之桥

《日中经营者》：放弃二十年通信领域的积累和资源，真的没有不舍吗？

张林峰：有过犹豫，但我一旦决定，就绝不改变。有两件事情促成了我的抉择。第一，是我深信AI时代已经到来了；正在闭关写书时遭遇的一次突然断电，则是另一个重要因素。那一瞬间，不需要语言或文字的说明，技术的脆弱和有限无比明显，绿色稳定的电源才是生产力发展的基础。

深耕通信领域二十年，收到的名片足有几大框。有天，无意间翻到孙正义的名片，脑中再一次回想起在他领导下负责技术工作时，他常说的那句话——“一定要试着站在二十年后的时间节点回头看现在”。

二十年后的我，会怎么看待今天？我今天該做什么？我要为谁解决问题？我想，是时候进入电力能源领域，用发电储能技术为日本民众的生活守住一份温暖。

《日中经营者》：您在书中曾经写过，“科技要等一等它所服务的人。”人文关怀，溢出纸外，也让读者感受到一位技术强人柔软的另一面。

张林峰：现在还要加上一句——“主动走向需要光与热的地方。”对能源的应用水平是一个时代或社会文明程度的标志。呈现茁壮之势的派能日本，提供销售助理、销售经理及技术人员等多个岗位以及参与时代变革的机会。派能日本的员工，必须具备共情能力，自觉肩负为民众创造能源安全感的责任，在此基础上，必须要既有能力应对持续数小时的技术答辩，也有耐心花三年时间推进一个项目。

我崇尚“德性”与长期主义。日本市场就像日本的清酒，需文火慢炖。一旦赢得信任，就是终身的。即便我离开通讯圈了，通讯关联公司招人时还常会问我做参考。穿越周期的信任是一种资产。

冀望派能成为一座去政治化、去意识形态化的技术和产品的桥梁，一座友谊的桥梁。我愿和更多优秀的华人青年一起，架设这座跨越“比特”与“瓦特”的友谊桥梁。

后记

采访结束时，阳光已躲进林立的写字楼背后，会议室却漾着融融的暖意。美空云雀的“一度決めたら二度とは変えぬ（一朝决定，决不动摇）……　決めたこの道　まじくら（怀揣心中热情，勇往直前）。”是张林峰喜欢的一首歌。从粒子分布到离子迁移，或许是理科男的探索特质，让他那份勇往直前的“心中热情”，始终能够打动与他有过交集的人。

窗外街灯次第亮起。行业变了，初心未变。万家灯火，人间冷暖，他要为有需要的人提供最坚定的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