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益瑶眼中的林风眠

 

傅抱石之女傅益瑶在《我的东瀛岁月》里曾提到:“许多年纪轻的人都喜欢林风眠的画。他是比较早画前卫画”的一个。我与他见面后,就明白他的画为什么会长盛不衰了。他跟我国驻日大使宋之光是老乡。有一天,宋之光打电话给我,说林风眠这两天住在他那里,让我有空去坐坐。我去了之后,跟林风眠聊了很多。我发现,林风眠是个很有土地气息的人,这点一般人不容易感觉到。他画的题材都是他小时候感受到的,是纯洁的眼睛所看到,纯洁的心灵所触到的东西,比如他画鹭鸶飞翔的画面,几笔过来,非常传神。现在很多人画前卫的东西,很大的一部分是“做”。刘海粟有的画是用棉花墨画的,他的口号是,只要画好,用什么办法都可以。他是学西洋画的,是从十里洋场过来的人,对结果特别看重。但林风眠不同,他是追求心灵感受的人,小时候在广东农村呆过,鹭飞过,看在眼里,一辈子就忘不掉,所以才画。他画东西可爱,所以经久不衰。好多人都学他,但林风眠是只能膜拜却不可学的人,一学就死”。

傅益瑶不愧是傅抱石之后,对林风眠艺术成就认识不同凡响,讲出了一般人难以理会的真知灼见。就此,笔者一直曾想采访傅益瑶。她与林风眠的日本之晤,艺术对话,或许有更多内容值得追忆,只是傅益瑶还没有详尽记录。

林风眠去过日本四次,第一次是1930年,以杭州国立艺专校长的身份率团在东京举办画展与进行考察,最为风光。第二次是1984年,为参加冯叶的画展开幕式。第三次是1986年,第四次是1990年,这两次都是在西武百货池袋美术馆举办个展。傅益瑶与林风眠的见面是在1984年(东京合照见图),历时三十余年后,最近得到友人鼎力协助,就这个话题,再请傅益瑶谈谈自己眼中的林风眠。经过时间沉淀,傅益瑶对林风眠的认识更加客观中肯,并充满理解与敬意。

1984年林风眠先生来日本时候,当时中国驻日本大使宋之光接待了他。宋之光与林风眠是同乡,而林风眠与傅抱石是不认识的。宋之光很关心傅益瑶,不但傅益瑶是邓小平亲批的第一位公费留学生,而且在日本学业十分出色,国内来了画家,总会想到叫她过来会面交流。

林风眠当时住在中国使馆旁边的南麻布招待所。住这个招待所是宋之光免费提供的,不但招待所条件比较好,而且离使馆又近。当时大使馆还没有建大使官邸,宋之光当时住在使馆楼里,并不宽敞。

傅益瑶第一眼看到林风眠的时候,觉得他根本不像一个艺术家,倒像个老农民。他没有穿西装,穿的是一套深綠色的中山装,很不起眼,而且他讲的话是带很难懂的广东口音。

林风眠虽然不认识傅抱石,但是很喜欢傅抱石的画。

傅益瑶问了自己感兴趣的问题:“林先生,你本来是画西洋画的嘛,为什么改行去画水墨画?”

林风眠这样答复:“当时是有这种风潮,许多在国外画西洋油画的人都改行去画水墨画了。有些人为了画水墨画拜师学艺从头学水墨画。但是我并不是为了迎合这个潮流,因为当时觉得画水墨画能赚钱,而且成本低,所以许多人都去画水墨画。自己并没有这个因素,只是想把自己喜欢的题材用各种各样的形式去画,脑中没有一定要画西洋画,画水墨画,画油画,画水彩画这些条条框框。我就是有一种非常自然的想法,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傅益瑶又问:“那你改行的时候也没有去拜老师,你怎么画啊?”

林风眠反问:“你看我画的画怎样评价呢?”

傅益瑶说,“我看得出你西洋画的功底非常扎实,因为你的线条都是西洋画的线条,非常准确,一看就是画西洋画出身的。”

林风眠笑着说,“的确是这样的。我的基本功是西洋画的基本功。好多画西洋画的人就会想,画水墨画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纸,宣纸有好多种,根据宣纸,国画纸的材质,好多人就会想到用墨啊,构图啊。我全都不想,我就是要按照自己的想法画画,画完了大不了失败,这个纸画坏就画坏了。因为我有这个基本功,就是按照这个基本功来画画,没有什么大的失败,画完以后一般还都是比较满意的。”

后来傅益瑶说,“我姐姐(傅益璇,画家)非常喜欢你画的鹭鸶,你为什么画了那么多的鹭鸶?”

林风眠说,“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就是个乡下人,是个乡下孩子啊,鹭鸶不是我刻意要画的,我闭起眼睛想起小时候的情景就是鹭鸶,我亲眼在水田里见过,我想画的就是小时候的回忆。小时候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鹭鸶。”傅益瑶说,“你不但鹭鸶画得好,芦苇也画得好”。林风眠说,“你从芦苇就能看得出我以前就是画素描的吧?这个芦苇的线条就是素描的线条”。傅益瑶说,“我更难想象,你画的仕女为什么都是一个姿势,脸都长得一样,没鼻子,没眼睛。”可能这么多年你们也知道吧,他画的仕女都是眼睛往上挑的,都是一条线,眼睛、眉毛都是一条线,然后鼻子嘴巴都很模糊。林风眠明确地说:“我画的仕女没有模特儿,我画的就是梦中的女人,我梦中的女人都是长这个样子的,都是这个姿态。”

傅益瑶认为,林风眠的美女的线条看上去很简单,但他是有非常扎实的素描的基本功,没这个功底,线条画不了这么好。当时傅益瑶十分困惑的还有林风眠画的女人怪怪的,怎么像聊斋里的狐狸精一样的?

林风眠与宋大使聊天都是用广东话,她听得不大懂,但是能感觉得出他们是老朋友,听说很早以前就认识。

傅益瑶很多时间都是在听林风眠的话。她说,林风眠后来改行画国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受那些从国外回来画家的影响。当时徐悲鸿很强势,画油画,然后画国画也很强势,所以他们那一代人逼着不得不去学中国画,水墨画。比如说李可染,特别的中规中矩。而林风眠完全是随心所欲,脑子里没有一点条条框框,没有一点自己要画什么,自己不能画什么,这个方法好,那个方法不好,他完全是根据自己的欲望,随便拿支笔,不管是什么笔,不管是宣纸或是画板就画。他就是这个风格。后来他们在聊天的时候,大使问他这是什么风格?他说没有风格,他就是这样随心所欲,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他说不是有些题材不想画,我就是想画鹭鸶,想画女人,这都是我的天性所致。

还有一点,十年以前国内把林风眠炒得非常热,林风眠的画卖到好多钱。国内就有些人把他玄化,把他洋化,把他说成是海归派的那种很风流潇洒。她说根本不是,我觉得他这个人跟风流潇洒很不一样,如果走在大街上,我会觉得这个人非常土,土,土得掉渣,就是一个老农民。他讲的话也是非常难懂的广东普通话,穿得是深绿色的中山装,非常土。如果不是大使请我去,我都不会看他一眼。他没有艺术家的洋派气质。但是聊起来会感到他是一个很难得的,非常纯粹的人,不是我们想的叫什么艺术苦思三年,我练习,我摸索。他说没有,根本没有。他说转型的时候很自然。他说,“我不就是一个拿毛笔,用水墨去画的吗?我就把我想的东西按照我所学的西洋画的基本功去画,这个基本功在我脑子里面老重复,还有老重复就是家乡的风景啊,还有梦中老重复出现的女人啊,一一落实到我的笔上。一开始画的时候可能会失败,那我把纸扔了就行了吧。后来画多了,就成了现在的风格。他说,让我去找别人学,用什么墨用什么宣纸,用什么毛笔去画,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落实到画面上,不管用的是什么方法。

傅益瑶在国内就是跟父亲学水墨的,傅抱石在日本也是学日本画,二十年代在武藏野美术大学,那个时候叫帝国美术大学。傅益瑶八十年初来日本,是文革以后第一批来日本学美术的。那个时候是她最苦恼的时候,因为在日本画水墨画根本用不上,一切都得从头开始,说是烦死了。她那个时候学日本画是很苦的,要把好多矿物质研墨成粉末,然后调水,再在画本上画,的确是烦死了。林风眠跟她讲,转型其实没那么痛苦,就是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仅用另外一种工具,把自己的想法画在纸上。林风眠的这番话对她启发非常之大。

林风眠与傅抱石始终没有交集。那个时候一批从国外留学回来的人,觉得林风眠在美术界的级别不是很高,后来林风眠取得成功,很多人都觉得十分意外。

傅益瑶的姐姐很喜欢林风眠的画,觉得鹭鸶和芦苇线条特别美。傅益瑶则觉得林风眠的仕女很怪,好像聊斋里的狐狸精。后来见面,傅益瑶一坐下来问了鹭鸶与芦苇之后,就率性质疑林风眠的仕女:“你的仕女怎么这样怪,脸上都是妖里妖气,几根线条眼睛总是往上挑,鼻子嘴巴都看不清楚,你画的到底是什么啊?姿态身体永远是扭着的。我们画国画仕女是有章法的,仕女的身材要有比例,姿势要很端庄,可是你画的仕女太怪了,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林风眠这样解释:梦里的女人都是这个姿态,这个脸。自己并不是刻意地照模特去画,没有这个人存在,这个人只存在在梦里。

傅益瑶说,“林风眠的画看上去很简单,但是西洋画基本功非常扎实。为什么林风眠画水墨画时一点儿也没痛苦,为什么他无师自通?因为他西洋画的基本功太扎实了,只要是他画的就一定不会错,一定不会太难看。他是怎么变化手法的?有些人太在乎了,只在乎下笔和宣纸,越在乎就越想模仿,一模仿别人马上就不行了。林风眠呢?他真是很奇怪的,他什么也不管,他就是自己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他因为基本功扎实,就能成功”。

傅益瑶认为,林风眠不管是衣着打扮还是说话做事,都是农民的气质,林风眠的画中,芦苇旁边有只鹭鸶,这是对家乡的亲切回忆。林风眠离开家乡就没回去过,但是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了小时候的情景,就想起了鹭鸶在芦苇旁边的景象。他爱家乡,爱他的童年,爱梦中出现的小眼睛的女人,但这个女人究竟是谁,真不知道。艺术家中最为难得的特点就是不模仿人,没有条条框框。在我们画画这个行业里派别太多了,都是师从这个人,师从那个人,而林风眠则是完全独立的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