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老顽童

我们之前已经说好了，等到过“六一”这一天，要互忘年龄，要好好地疯它一整天的。

七岁半的我，和已经年满八岁的他，今天饶有兴趣地漫游在东京的上野动物园里。

这一天，他兴致盎然地告诉我，小时候的他，在哈尔滨第一次看到大象时，觉得那时候的大象如同山一样高大呢……我意识到：在不一样的文化、不一样的生活、不一样的人生中，总是会让我们不自觉地有不同的感受，此刻的他可能是意兴盎然所致吧。

我就回他说，当年扎着蝴蝶结的我，跟妈妈去哈尔滨动物园，无论我怎样努力地踮起脚尖，都看不到长颈鹿的脸呢……

他半信半疑地歪着头，冲着我模棱两可地傻笑着。

我们边说边走地来到虎舍前，他冷不丁地黑下脸来吓唬我：“别动！看老虎正向你呲牙呢，说不定下一秒就要扑过来了……”

我不响也不动，心想：“你吓唬谁呀？还真把老太婆我当成了几岁的孩子了？”

我不看他，只是注视着前方，不响地摇摇头，默默地看了好一阵子才冷不丁地用颤抖的声音恐吓道：“你可千万别动啊！这头狗熊是怎么来的呢？它，它现在就在你身后呢！……”    

俗话说：知夫莫如妻，这话果然不假。我深知他胆小，他不但怕狗，甚至小时候过马家沟河，都被吓哭过呢。

他本能的先顿了一下，本想抵赖的，想想他过去的确说过的，也只好惭愧地一笑。

半个世纪前，他作为那一届的孤儿团长，带着我们上百人从哈尔滨随寻亲的大部队出发来到了东京。

那时候的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装着未明的前途，同时也装着对日本亲人以及对未来新生活的憧憬和向往。

那时候，我们真的不知道来日本将意味着什么？我们在东京生活下去的实力又将是什么？！

就这样，我们在匆匆忙忙的人生路上，既学会了付出，也学会了忍耐，更是学会了该如何承担起作为家长的责任。

那时我们的日子虽不宽裕却很新鲜，虽不轻松却很踏实。当年，不会说日语的我们，有日本政府给我们派来的翻译，有老师教我们日语，有政府每月给我们发钱，甚至给我们分配房子住。有病了，也不必心慌，尽管去安心地治疗……然而，我们对人生未来的不确定性，也是真实存在的。

万事开头难，这话的确不假。在走过最初的那段泥泞之后，路就变得光明畅通起来了，我们的日子也一天天变得有滋有味了。

我们终于自立了！渐渐地摆脱了原始期的贫穷。

然而这时的我们已经渐渐地步入了晚年。这时候的我们忽然觉得，这样的人生旅途其实很好，但必须要珍重了。虽有楼可住，有食可享，有人关照，生活中还是在不经意间好似失去了一些东西……

所谓人生况味，大概就是我们在忙碌的人生路上失去的那些东西吧。我们彼此在婚姻中已经走过了五十多年啦，有些小默契彼此都心知肚明了，再也瞒不了对方啦。

顷刻间，我们四目相对，情不自禁地会意大笑起来，为过往的一桩桩的趣事，一起开怀地笑着。

我知道，他生性胆小，的确是怕过，只是在我面前，他依旧不肯认输，依旧要维持着男主人的尊严。

 我也曾经怕过，童年的我最怕的是老鼠，见到它，我就会神经质般地如临大敌，立马大喊大叫起来……

可是，今天的人类已经把这类令人恶心的小白鼠，竟然也变成了宠物啦！

看到小白老鼠在孩子们的手上肆意地爬动着，我几乎惊讶到无语啦。

这是一个特殊的六一儿童节。

这是一个只有他和我两个人的，迟到了半个多世纪的节日。今天的我们逛在东京的上野动物园里……

我们说着老话，走着新路，听着外语，回味着自己的往昔。

时间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带走了我们的青春，时间就这样把我们头上的青丝染成了白发，时间就这样拖慢了我们的步伐……

然而，时间还是阻止不了我们对童年的美好回忆，那些扎根在记忆中的点点滴滴美妙的往事，立刻变得有趣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