俳句的谐音梗

日本有一种吃食叫樱饼,第一次品尝,不知道是否连外面裹的樱叶一起吃,难以下口。每事问,得知有人连叶子一起吃,以示老江户范儿,但江户年间也有个笑话:乡下人进城,吃樱饼不知道扒开叶子吃,明白人教化:剥皮吃。乡下人恍然,便向着隅田川大嚼。这是用谐音逗乐,乡下人把“剥皮”听成了“向川”,吃起来或许有一点面向大海春暖花开的意思。我尝过樱叶,不吃为好。

日本人喜欢谐音梗。三十多年前初到日本,发现他们特爱用谐音给电话号码注上意思。学生用谐音记历史事件的日期,例如佛教传入的538年记作“垃圾屋(ごみや)”,大化改新的645年记作“杀虫子(むしごろし)”,迁都平安京的794年记作“鸣叫吧(なくよ)”。各种纪念日多是用谐音设定,例如1122发音いいふうふ, 11月22日定为“好夫妇”日;819发音はいく,8月19日定为“俳句”日。

桓武天皇的曾孙素性法师是歌人,《古今和歌集》收有他的短歌:“山吹の花色衣ぬしや誰問へど答へずくちなしにして”,意思是一身棣棠色,且问穿者谁,主人不作答,原来是栀子。棣棠开黄花,僧侣穿着棣棠花颜色的衣裳,而黄色是用栀子的果实提取黄色素染成的。顺便说一句:日本人爱吃的咸菜泽庵渍娇黄脆生,也是它染色。日语“梔子”的读音与“口無”相同,这首短歌玩了一个谐音梗,别无他意。

同音异义,一语双关,这种修辞法叫挂词。短歌短,一肩挑二义,制造双重意象,使作品形成双重结构,深化诗意。挂词是短歌的重要技法,对于歌人来说这是用学识作诗,很有点严肃。例如西行,他本是武士,充当鸟羽天皇的近卫,二十三岁弃家为僧。敬仰唐玄奘西天取经,取号西行。尤善于和歌,漫游各地,对“漂泊诗人”芭蕉的人生与艺术颇有影响。他酷爱樱花,传世之作有二千余首,咏樱多达十分之一。他吟道:“ながむとて花にもいたくなれぬれば散る別れこそかなしかりけれ”(仰看花满树,氤氲两相亲,一旦离散去,我心苦且辛)。短歌是雅的,岂料四、五百年之后被俳谐谈林派之祖西山宗因用挂词篡改:“ながむとて花にもいたし頚の骨”(仰看花满树,也欲相亲酸又疼,我的大脖颈)。前半抄短歌,似要附庸雅,后半却一转,把“甚(いた)”谐音为“痛(いた)”,说看花看得脖子酸疼。宗因抖机灵,开了个有伤大雅的玩笑,这正是和歌与俳句的雅俗之别。

我们也喜好谐音,古诗如刘禹锡的“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歇后语更常用谐音,如和尚打伞——无法(发)无天。日语有假名之便,双关的字用假名写,只见其音,例如“水とり”的“とり”可以是“水取”(汲水),也可以是“水鳥”。我们行文没有用拼音的习惯,只好把双关的字或词都写出来。挂词要用得若无其事,不能太让人费心捉摸。日本朋友新学了一个歇后语,求教于我:王八伴走读——憋不住笑。我也懵了一下,真就憋不住笑。有一点复杂,需要知道王八也叫鳖,鳖谐音憋,住笑谐音住校,走读和住校是中国学生的两种生态。如果把 “道是无晴却有晴”比作和歌,那么歇后语就属于俳句。

芭蕉去江户之前,在乡里学贞门派俳谐,吟道:“波の花と雪もや水にかえり花”(雪片大如花,飘飘洒洒归于水,二度开浪花)。花开二度,也就是不合时节地又开一次花,日语叫返花、归花。归花的归与水又构成归于水。当代诗人、作家、评论家松浦寿辉评这首俳句:“总之,芭蕉还没有成为芭蕉,一切停留在炫学的语言游戏里,好坏是贞门派人工美学的一个典型。”

芜村三十六岁从关东来到京都,初无定所,吟道:“秋もはやその蜩の命かな”(秋也零落尽,不知明日且将就,晚蝉之命哪)。蜩,读ひぐらし,《广辞苑》解释:从夏到秋,拂晓和黄昏咔哪咔哪地叫,声音高亢而悠长。好像我国叫螗蝉,也叫日本暮蝉。日语也写作茅蜩、日暮、晚蝉,“その蜩”谐音“其日暮(その日暮し)”,意思是有今天没明天地凑合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