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5月11日,我受邀参加“大诚杯第五届日本华文文学大奖颁奖仪式”,并作为嘉宾为其中获得“文学奖”的小说《矢部乌鸦》的作者背泥羊颁奖。坦率地说,在此之前,我不曾阅读过这篇首发于大型文学刊物《钟山》(2025年第6期)的小说。在此之后,我觉得自己必须阅读一遍这篇小说。阅读下来的第一感受,这不是一篇容易归类的小说。
《矢部乌鸦》既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在日华文文学,也不像如今网络上常见的“情绪化都市小说”。它更像是一块被海风和酒精长期浸泡后的黑色礁石,粗粝、潮湿、带着盐分与腐味,却又在月光下闪烁出某种令人不安的光泽。
小说一开头,作者就把读者拖进了一个近乎废墟般的空间,满地垃圾、乌鸦粪便、汗臭、啤酒、旧榻榻米,以及一个什么也不想做的男人。这个男人与乌鸦同居,与世界疏离,拒绝清洁,拒绝秩序,也拒绝人与人之间正常的关系。他像一团被现代社会遗弃的阴影,蜷缩在一个地名叫“矢部”的城市角落里。
但是,《矢部乌鸦》真正厉害的地方并不在于它写“颓废”,而在于它写出了“颓废背后的精神疲劳”。
小说里的“我”,并非是一个真正的流浪汉。他有思考能力,有观察力,有感知世界的敏锐触角。他甚至比许多“正常人”更懂得世界的荒谬。他之所以躺平,并非因为贫穷,而是因为厌倦。他不是被社会淘汰,而更像主动退出。因此,小说中的乌鸦“小黑”,其实并不仅仅是一只鸟,它是“我”的精神镜像。
乌鸦在人类文化中常常象征死亡、荒野、不祥、异端,但在这篇小说里,它却变成了自由的象征。小黑不属于人类社会,它不必上班,不必维持婚姻,不必背负房贷,也不必遵守体面的生活规则。它飞出去又飞回来,与“我”保持亲近,却又永远保留距离。这种关系,其实正是小说主人公最向往的人际关系,接近,但不束缚。陪伴,但不占有。彼此依赖又彼此自由。而海龙则是主人公的镜像反面,如果说“我”是彻底退出社会的人,那么海龙就是仍被社会牢牢捆绑的人。他有妻子,有女儿,有工作,有房子,有汽车,看起来比“我”成功得多,但精神状态却比“我”更加崩溃。
这是《矢部乌鸦》最锋利的地方。作者并没有简单地把正常生活塑造成幸福,相反,他不断通过海龙之口,揭示现代中产生活的窒息感;必须按点起床,必须刮胡子,必须上班,必须回家……这些“必须”像一层层绳索,把海龙捆成一个西装革履的囚徒。于是,在小说中最精彩的一组人物关系里,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对照,“我”羡慕海龙拥有家庭,海龙羡慕“我”的自由,两个人其实都活得不快乐。这种互相羡慕互相否定的人生状态,正是现代都市人的精神困局。
小说中大量关于海龙婚姻崩塌的絮叨,看似重复,实际上却是一种极有意味的写法。海龙反复讲述同一件事,不断要求“我”配合他的“台词”,仿佛只有通过不断复述,他才能减轻内心的痛苦。这种写法非常像现代戏剧中的循环对白。作者是在告诉读者,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并不是事件本身,而是无法停止的内心回放。
小说进入太平洋海岸之后,气息开始发生变化,海岸、公路、别墅、篝火、渔夫、鱼群、夜色……这些场景,使整部小说突然具有了浓厚的日本电影感,尤其木村这个人物的出现,让小说从都市废墟叙事转向了更深层的人生哲思。木村这个角色非常值得注意,他看似活得潇洒,独居海边,出海钓鱼,泡居酒屋妈妈桑,不结婚,不生孩子,这一切的一切,正是主人公未来人生的完成版。
然而,作者并没有把他塑造成真正的人生赢家,恰恰相反,在篝火旁那场关于母亲,孩子与人性的谈话中,木村暴露出一种更深层的空虚。他说:“人类的幼崽是最大的骗子。”这是整部小说最冰冷的一句话,心似己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因为在木村看来,人类所有亲情本质上都只是生物延续自身的骗局。孩子小时候依恋母亲,长大后却必然逃离;人类所谓的伦理与孝顺,不过是在本能与良心之间艰难维持的一层薄膜。这里,《矢部乌鸦》已经不仅仅是在写个人情绪,而是在触碰现代文明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当传统家庭关系逐渐松动之后,人类还剩下什么?
作者的高明之处,是并没有按着这样逻辑把小说彻底写成绝望,真正改变小说气息的人,是后半部突然出现的小女孩“白豆芽”。这是一个极为关键的文学转折。前半部,小说一直在解构人与人的关系;婚姻虚伪,家庭窒息,社会荒谬,人际关系令人疲惫。但当白豆芽一出现,一切开始坍塌。那个可以忍受乌鸦屎,垃圾与恶臭生活的男人,突然开始打扫房间,洗衣服,买儿童被褥,买零食,学着哄孩子。也就是说一个原本试图退出人类社会的人,重新被“人性”拉了回来。
尤其相模川边那一段,堪称整篇小说最动人的部分。小女孩突然冲着河水大喊:“爸爸——妈妈——”这一声喊叫瞬间刺破了整篇小说此前建立起来的“虚无感”。直到这一刻,主人公才真正意识到;人类之所以无法彻底逃离社会,并不是因为制度、法律或者道德,而是因为情感。爱,才是人类真正的牢笼。也是人类文明得以延续的秘密。
小说写到这里,其实已经完成了一次精神闭环,乌鸦象征逃离,孩子象征返回。于是“我”最终发现,自己终究无法真正成为乌鸦。
从文学风格而言,《矢部乌鸦》有明显的日本“无赖派”气息,让人联想到坂口安吾、太宰治的颓废文学传统;同时,它又有许多外国人根本看不懂的日本社会特有的“浮浪者”的种种形态和心态;当然,它也带有强烈的在日华人经验,尤其那种漂泊感,异乡感,半社会化状态,并非日本本土作家能够轻易写出的。更为重要的是,它有一种今天中文小说中已经很少见的东西:生命的原始脉动。如今许多小说写得太干净、太技巧化、太像写作课产品,而《矢部乌鸦》却保留了生活本身的汗味、酒味、海腥味与腐败气息,它不工整却真实,不精致却鲜活。
当然,我以为这篇小说并非没有瑕疵,它在某些段落存在情绪重复,对话过长,后半部节奏略有松散;部分哲思也有借人物说观念的痕迹。但这些问题,某种意义上又恰恰构成了它的生命力。因为《矢部乌鸦》真正重要的并不是结构完美,而是它写出了现代人的一种真实状态,我们一边厌倦人与人的关系,一边又无法真正离开人类,只能在乌鸦的翅膀下继续逃亡。我不知道自己的读后感是否有益,但仍愿让它从键盘下,从屏幕中走出来,因为我觉得自己内心也住着一个“浮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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